星期一, 2月 05, 2007

一月 這些人, 那些人

因為參與編寫一本跟香港歷史相關的書本,最近需要翻閱很多舊照片和舊海報。我也搞不清楚為什麼看到五、六十年代的男男女女平民百姓的樣貌時,會特別讓我動容。即使不看衣著不看髮型,單單是他們的臉他們的眼神看起來就是跟現代人很不一樣,陌生,卻又很近。

某天我走到巴士上層,本來已經聽著ipod的耳朵還是聽到非常清楚一把粗獷男聲,對,在講電話。他的聲音響亮地從車尾傳到車頭,隔了十行座位的高談聲浪完全蓋過了我耳筒裡陳昇的聲音,所以還是被迫聽了下去。

他的每一句說話,都必然有一個粗口字(多數是L ) ,然後每三句就會加插一句「X你XX」做間場。 我本來沒有打算怎樣理會,但一直聽下去就不對勁。簡單來說,如果將所有粗口字都去掉,他是在跟電話的另一端傾訴著一個哀愁的家庭故事。他其實只是淡淡地(雖然聲浪很大),訴說著他的大兒子沒有工作又爛賭,老婆工作辛苦捱了多年卻在驗身時發覺患了肝炎,現在很傍偟也好無心機……

我從這些傾瀉而出的粗口字堆中,聽到一種無奈的感傷。他的每一個粗口字既不是在罵人,也完全跟字面意義沒關係,甚至沒有強調語氣的意思(當每句都有的時候就不可能強調什麼),但就是這麼自然地從他的嘴巴中流出。

是的,每一個人總有他表達情緒的方式吧?同樣一種傷感,你可以用梁朝偉式的憂鬱,可以用郭富城式的呼天搶地,但誰說用粗口就不可以?

也許我不太了解五六十年代香港人的生活面貌,不太明白今天某些社群的生活模式,但我從他們的臉,他們的聲音,總可以辨出某些跟我可以聯繫的特質。我想,我應該學會,嘗試看清這些那些背後的時代、背景、環境、動機、情緒……。

跟你不一樣的人不可怕。一些你不會說的語言也不可怕到那裡去。他們並不會教壞細路。高貴與低俗,美麗與醜陋,並不是單看眉毛鼻樑,單聽片言隻語,便可以判辨的。

本命年
(曲詞:陳昇)


……

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不會

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很高貴

上帝給我一張迷人的嘴

親愛的 我沒有覺得我那裡對


生命在這裡是很猥瑣

可我覺得從來沒有這樣飛上了天

偶而叨唸著生之慾死之華

可我離開夢想已經很遠

……

一月聽的新專輯:

這些人,那些人 – 陳昇
愛愛愛 – 方大同
The First Day - 謝安琪
無神論 – 黃立行

一月看的新電影:

Babel 巴別塔

星期日, 1月 28, 2007

你靜靜聽: 雷光夏《黑暗之光》


暈塵選2006年年度華語專輯 –
01 《黑暗之光》,雷光夏


記憶從這神秘而魔幻的封套揭開。你記得1996年的那個夏天,你在台北第一次聽見雷光夏。然後就這樣過了十年,你一直沒辦法不依戀雷光夏的音樂,她的聲音她的文字她的樂器,總是分毫不差地,安撫你一直忐忑的心情。每一年你都在期待她的新專輯。從她輕呼自己的名字開始,到那以虛擬地址為名的老夏天,然後你不會忘記那永遠不會逝去的2003年,還有那總是在你耳畔嗡嗡作響的時間密語。

鋼琴的和弦響起,弦樂拉開,「那天吹來的風」,你聽著〈我的80年代〉,鋼琴前奏走著走著,跟電音點頭,然後交棒,像你記憶中的那個少年時代,走著走著什麼風景都是美麗的,卻總要跟什麼什麼追追趕趕,唯有雷光夏的聲音與厚厚的弦樂一直在守護著,讓你翻開那些塵封的相簿,一頁一頁揭下去。你快要走進那相片中的的世界,跟八十年代的那個你握手。然後,你聽到那一句「你的笑容,已消失在風中」。

你問,黑暗有光嗎?你聽著她那像在海風中微微顫抖卻又透出溫暖的聲音,空氣把你漸漸老去的臉潮濕了。當琴鍵的聲音隨著流動的繁星一點一點亮著,手風琴與吉他奏起,跳動的弦線勾出了光,提琴拉開幔幕。你記得了,你曾經在舞台上做過夢,開場前的一刻你的眼睛感受到完全的黑暗,在舞台上,在台燈亮起之前,唯一感受到的光,就只有來自你自己的身體,以及你的想像。你知道,光終於會來,所以你珍惜這種黑暗。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可以專心地感受到,屬於自己身體的光。「該不是這場夢/是誰還在繼續」。

你沒有去過西班牙,但是你記得歐洲的街頭藝人,和那時候愉快地拍掌的你們。你也沒有讀過波赫士,但你一直喜歡王雁盟的手風琴,總是帶你飄浮到遙遠的國度。這一次,手風琴熟練而輕巧地牽動著雷光夏柔軟而堅定的聲音,呢喃著那住在魔幻邊境的造字人的故事。然後中段一輪壯麗的弦樂與幽幽的小提琴獨奏,突然又像天工開物,世界瀰漫出去,雲朵退後飛翔。我們都迷失在那些建設之中,迷失在那些虛幻之中。「是潦草被寫下的誓言/是年少時拂面的春光/音樂搖晃/語言在退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失語的你,隨著小提琴與手風琴的聲音在異國起舞,舞吧舞吧舞吧,只要音樂還繼續響著。這時候,你聽到她唱「你說/一切永不再來」。你曾經學習她坐在夜晚與清晨之間,嘗試用文字描寫時光,只是你有時候寧願一直浸在那猶如溫泉的弦樂和雷光夏的歌聲之中,這樣比較溫暖。但你知道不可以。

於是你隨著有點詭異的電音浮起來,慢慢地失去重量,隨著雷光夏那初段淡然其後堅定的嗓音,讓你在半空踏著虛幻的地面沿河流奔跑著,有時你怕會不會被電音擊下來,可是想想又覺得自己太笨,這麼溫柔的電音怎可能刺痛那個什麼時候都繃緊的你? 可是聽著聽著,你的身子軟下來,你的情緒軟下來,豁然開朗。你以後一定會記得,她這樣唱過,「是為了拯救自己/卻成了別人的天使」。

你停下來,依然是那悠悠的電音,環抱著你,琴聲踏著熟悉的舞步,一,二,三,你轉動轉動,暈眩,你聽到那把低沉的女聲在呢喃「有時浪潮殘酷拍打/像要吞沒蚌殼」。假如這些那些不過是New Dreams……

然後鋼琴再次奏起,手風琴吹過來,是時候出發了。你記得每一場旅行,每一次清晨出發時的愉快。〈清晨旅行〉是一首歌也像一部電影,你聽到火車你聽到月台,你聽到異國語言你聽到城市聽到小鎮,中段那一段長長的,由弦樂鋼琴手風琴環境聲效交織出來的,不只是配樂,它根本就是電影,讓你的心情隨光影起伏,如果你看得見光也看得見黑。多麼澎湃的最終也緩緩靜下來。晨曦有霧,你揹起背包,再次出發。

輕快而簡單的吉他聲,伴著出神入化的非洲樂器,好像要帶來一個廣闊的未來,讓小孩瞇起眼睛偷偷好奇。然而,〈未來女孩〉中的女孩聽得懂世界有多大嗎? 啦啦啦,你笑了,你知道,並且確定世界真的「還沒那麼好」。然後你聽到拍子機滴滴答答。雷光夏越是沒所謂地唱著,你越是記得那個坐在鋼琴前的你。你的手指放在琴鍵,心卻總是飛到遠遠的。這是〈發光房子〉,拍子機的滴滴答答,你其實很怕聽,好像時鐘的滴滴答答,催促著你,每一下總代表你要失去什麼。雷光夏把所有老房子的玩具都拿出來了,所有聲音都如此諧和,難道這就是「像嘆息又像發光」嗎?「那個小孩不見了/從房間傳來那首溫暖的歌/請別把我留下來/我還想陪你走過美好的未來」

最後,傳來海浪聲,由遠而近。那該是一個黑夜的海灘吧?鋼琴在漆黑一片的大海之中,孤獨地奏著那些美麗的音符。淡淡然的,洗擦你那些早已積壓過度的前塵,輕揉著你那早已疲憊的心。你曾經以為,將漆黑中的漆黑一飲而盡,天就會光。雷光夏的聲音悠悠隨海風吹過來,唱著「繁星亮起/回憶浮動/黑暗溫柔/改變過我」。這一刻,你發覺自己的臉上早已帶著一絲微笑。

然後,你又把《黑暗之光》重頭再播一遍。又回到那走不完的鋼琴前奏。一直走一直走,走在黑暗與光之間。也許,你根本不用穿越黑暗,光與黑本來就共生。又或者,你自己,本來就是,黑暗之光。

Track List:
1. 我的 80 年代
2. 黑暗之光
3. La Paloma (folk)

4. 造字的人

5. 別人的天使

6. New Dreams
7. 清晨旅行
8. 未來女孩

9. 發光房子

10. 黑暗之光 (Version 2)



本文部份構思inspired by 孫梓評〈多謝滾石唱片〉(載於《除以一》散文集,麥田出版)及小奧〈讓雷光夏《黑暗之光》照亮你們〉。

(請按這裡看 暈塵選2006年12張華語專輯)

暈塵選2006年十二張華語專輯

我覺得,2006年的華語樂壇是精彩的。幾位久違了的我的最愛。幾位重拾水準的一線歌手。幾位高水準的新人和樂團。幾位專注在自己風格內提昇的音樂人。幾位銳意創新的音樂人。諸如此類。

於是數到12位,發現仍有好幾張我覺得很不錯的專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始終進不了首12名。今年12位以外的遺珠太多了,就索性不列出。

遺憾的是06年我聽太少內地音樂了,據說有好幾張都蠻不錯。希望今年可以多接觸內地音樂。

總之這只是一張非常個人的年度選擇名單。歡迎各位留言討論,推薦你們的心水。
























01《黑暗之光
》,雷光夏

請閱: 你靜靜聽 : 雷光夏《黑暗之光》


02 《東清村三號》,陳建年

吉他、排笛、木笛、手風琴、口風琴、口琴、midi、環境收音。陳建年依然就這麼簡簡單單,不著痕跡地,把那一片太平洋,那些蘭嶼風光,那些車站月台的平民故事,都濃縮在他的音樂中。這次他嘹亮的嗓音只唱了一首〈想你一切都好〉,熟悉的誠懇卻又如此窩心。其餘的十一首,證明褪去了他獨有的聲音,音樂仍然是一貫的陳建年,仍然讓你聽得見海洋大地,旋律清澈而深刻。在我們這煩躁的玻璃都市中,隨時也可以從耳機中聽到來自海岸與樹林的點點人情,我想,這樣確實是一種美好。

延伸閱讀:Yi na ba yu ddia 朋友你好嗎


03 《在森林和原野》,儉德大廈

我第一次聽這張專輯時真的十分驚訝,之後這裡面的十一首音樂就陪伴我渡過很多工作中的日與夜。城市的冰冷夾雜自然的安謐,森林中的動物在吟唱哀愁的詩,破落的喧囂旁邊有蹦跳的小兔,晨霧中有船在陸地上爬行,眼瞪瞪的鹿勾引你向洞穴吐出千年秘密。單靠電音、琴聲、結他聲的層層疊疊,剔透的旋律毋需言語,儉德大廈建造了一個低迷的異境,像一齣在雪地取景的黑白電影,有時蕩氣迴腸有時喁喁細語,偶然陰寒偶然又透出一點和暖。這是一張不能被形容不能被分類的專輯,也難以教人相信,亞熱帶香港出產如此北國的音樂。

04 《My Life Will…》,張懸

張懸的聲音充分地與音樂融為一體,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與各種樂器拉著手輕舞飛揚。輕快的節奏和易入耳的旋律,獨有的感性與詩化的歌詞,在她氣質不凡的歌唱技巧調校下,像各種不同的雞尾酒,從微醺的紅臉兒唱著〈寶貝〉,到酒醉過後的〈無狀態〉,讓人酣飲痛快。

05 《呼吸》,林憶蓮

憶蓮這張專輯其實有一個清晰的主題 – 一個人,反覆地坦誠面對「我」和「自己」這些最根本也最難纏的問題。從〈一個人〉中的「也想偶爾一個人」到〈面對面〉的「我終於敢和自己來面對面」,然後是〈日子〉中「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詞不達意〉的「我無法傳達我自己」、〈放開手〉的「我選擇一個人寂寞」、〈箴言〉的「對自己別再辜負」、〈呼吸〉中的「人來人往 我身旁的空氣卻像定格一般」等等。憶蓮一個人的聲音固然能隨不同曲風,游刃有餘地傳達出不同的細膩感覺,而整張專輯的音樂風格與歌詞也是憶蓮近數年國語專輯中整體水準最高的,恰如其分地展現了走過這麼多年人生路的她,一個人的心情與力量。

06 《音樂大亨》,農夫

我其實沒有想過一張以hip hop或說唱為主的專輯會讓我這樣聽極聽唔厭。豐富的音樂編排既搶耳又教人興奮,但當中細緻的安排其實更堪玩味,聽聽〈愛似陳冠希〉和〈全城盡慶〉就知。廿多年前的〈喝釆〉和〈分分鐘需要你〉空降到〈456Wing〉和〈愛似林一峰〉,出奇地和諧與感動。〈走先〉滲著最原始最真實的感傷,〈再見fanz〉是一種神奇的化學結合。廣東話rap詞的韻腳押得好靚,陸永和詩君連人帶話一齊來,活生生地將其人其事甲乙丙丁嘻哈道來,好正。

07 《資源回收 C’est la Vie 2.5》,自然捲

沒有了娃娃的自然捲,依然清新可人。雖然這並不是一張有完整概念的新專輯,但我倒覺得奇哥的風格仍是很一致的,而且這張的旋律似乎更耐聽。有些微微縐眉頭的愁緒,有些生活化的日常小節,從〈水開了沒〉到〈三十歲之後〉,都可以一直伴在身邊一直播放。(備註:05年年底推出的《大捲包小卷》已在我選的05年十大之內)

08 《What’s Going On…?》,陳奕迅

陳奕迅唱歌時感情的收放自如已經爐火純青,尤其在〈富士山下〉和〈不如不見〉中表露無遺。梁翹柏、C.Y. Kong與陳奕迅的火花甚為可喜,有些曲式、有些編曲、有些歌詞,確實唯獨陳奕迅可以deliver到。

09 《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Tizzy Bac

流麗的鋼琴和Bass,時而搭配鼓擊或電音,伴著主音有點奇特而搶耳的聲線,肆意推高聽眾的情緒,戲劇化地呈現年青的輕狂,密集的歌詞訴說一幕幕感傷的故事。歌曲編排變化莫測,營造一種迷亂而寂寞的氛圍。

10 《小宇宙》,蘇打綠

05年蘇打綠的首張專輯讓我興奮,並且一下子便成為了我選的年度第三位專輯。今年滿心期待的這一張,卻殺我一個措手不及。怎麼好像什麼都差了一點點?怎麼多了幾首面目模糊的情歌?在我的疑惑中,青峰的聲音仍是吸引的,音樂仍是流暢的,只是,只是,什麼都就是差了一點點。

11《Black Coffee & Broom Candy》,goodmorningloria

黑咖啡與掃把糖,你想到什麼就是什麼,你嚐到什麼就是什麼。這一張專輯,無論曲風和樂器編排上,都要比上一張豐富很多。語言也是。就是這樣,Bittersweet。

12 《K sus 2》,謝安琪

曲詞編唱的水準都甚高的一張專輯,歌詞觸及弱勢社群與小眾更是香港流行曲中罕見的。流暢的編曲,謝安琪拿捏準確的唱腔,讓全碟五首歌都各具特色。

延伸閱讀:

我會好好記住的10首06年中文歌
暈塵選2006年25張外語專輯
暈塵選2005年12張中港台專輯

星期四, 1月 18, 2007

我會好好記住的10首06年中文歌

這十首歌,肯定不是最流行的,也不一定是最高水準的。

你肯定不會同意我的所有選擇。

但我知道,我會好好記住這十首歌。

這十首歌,見證和記錄了我在2006年的暈暈塵塵,給我微涼、潮濕、藍天、暗夜。

這裡有十種不同形狀的我。十種心情。十種關注。十種經過。

的確,我的生活中不可以沒有歌。

如果你的10大選擇中有6首以上跟我的雷同,請過來握握手。


請注意:

- 江湖規矩:每位歌手限入圍一首。
- 只限2006年首度出版的中文歌
- 以下只會轉貼歌詞的選段,而且是依我個人意志作剪貼,要閱讀整首歌詞請自行搜尋,請諒。

特別注意:排名依歌曲正式出版月份序

延伸閱讀:暈塵選2006年十二張華語專輯

想你一切都好 – 陳建年
(收錄於《東清村三號》)

你好嗎。我很好。你好嗎。我很好。你好嗎。我很好。

問題喊了三遍不一定有回音。謊話說了三次不一定成真。

想你一切都好。酒足飯飽,就好。 一切,還好。

曲:陳建年
詞:翁嘉銘


……

隨著夢裡 聽見你吹的口哨

一切還好

……

我的腦袋像工廠一樣吵

我要大聲問一句 你好不好

……

等你酒足飯飽

往你的天空跑 放棄思考

想你一切都好

想你一切都好

鐵罐 – goodmorningloria
(收錄於《Black Coffee and Broom Candy》)

我喝很多咖啡,但幾乎不喝酒。

以前我常說,因為我想活得清醒一點。

於是,在別人都酩酊大醉的時候,我卻眼巴巴瞪著時間從翻倒的鐵罐溢出,流滿一地。

曲:Edmund Leung
詞:陳銘匡


……
日復日 你為誰忙
青春都流光
願望變奢望

……

遺失一些 老了幾個夜

時間過了 你到過哪兒?

再一個夜

無眠夜 讓現實沐浴在黑咖啡

……

倦就睡吧 風總會吹過

將漆黑的漆黑 通通都喝光

天就光


再見 – 粉紅A
(收錄於《她來了》)

1997年,Ackbar Abbas出版了那本關於香港的經典書,關鍵詞是「消失」。

來到2006年,當特區政府正準備張燈結綵慶祝回歸10週年的時候,關鍵詞已經換成「消滅」。

我在煙花叢下的廢墟中,尋找那些已經被消滅和尚未被消滅的事物,以及不願意被消滅的,我自己。

曲、詞:粉紅A

…….

拆掉拆掉拆掉

來拆掉全都拆掉

趕快趕快趕快 

推出新的建設

破壞破壞破壞

再破壞全都不要

從那日成為了一堆廢鐵

……


相信 – 林憶蓮
(收錄於《呼吸》)


有一些人。
有一些物。
有一些事。
一直留在心底。
沒有離開。
守護著我。

曲:林倛玉
詞:林夕

…….
我願相信
你永遠是我背影
守護我心情
我更相信
這樣對你不公平
你還是我生命一部份
是我堅強原因
……

聽媽媽的話 – 周杰倫
(收錄於《依然范特西》)


在媽媽眼中永遠不聽話的那個孩子,
總想著如果也能牽著媽媽的手夢遊,
那將會是最愉快的事,
如果媽媽也願意做那些夢。
只是媽媽的白髮愈來愈美麗,
孩子額上的皺紋卻愈來愈深。
即使如此,對孩子來說,
每一秒的相聚其實都已經是無限的幸福,
他會銘記。

曲、詞:周杰倫

……

媽媽的辛苦不讓你看見

溫暖的食譜在她心裡面

有空就多多握握她的手

把手牽著一起夢遊

聽媽媽的話 別讓她受傷

想快快長大 才能保護她

美麗的白髮 幸福中發芽

天使的魔法 溫暖中慈祥

……

456Wing – 農夫
(收錄於《音樂大亨》)

這首歌可不可以算是1981年與2006年的隔空對話?

當陸永堅定地唱著我堅持我堅持,當「喝釆」前奏的那段hook不斷在456Wing中流進流出,陳百強的聲音終究沒有出現。

「似朝陽正初昇/你要自信有光明前路」被時代吞掉了。

25年前,聽著陳百強唱「明日變遷怎麼可知道/何事悲觀信命數」的我,到底在想什麼?

2006年,聽著農夫唱「大大步走上前大大步/走屬於你自己嘅路/唔好著人地對鞋/走人地條路」,你又在想什麼?

曲:DJ Galaxy
詞:陸永


……

我堅持我堅持 我 Rap 到 我阿媽都叻到識 Rap我

佢話:

「堅持 堅持幾多錢一茶匙丫?

 你都咁大個仔啦 有乜為?

 窮到日日搭地鐵偷雞用特惠」

但我堅持我堅持到有一日 

俾地鐵罰左五百

喺個一刻我諗我終於明白

有 D 野我堅持再撐都冇法

我 冇再堅持偷用學生飛入閘

但我堅持到呢一刻我仲 Hip Hop

……

富士山下 – 陳奕迅
(收錄於《What’s going on》)


一個人要化為烏有,多麼容易。

只有前塵會化作石頭,堅硬得可以留存千百年。

一座雪山的前塵溶化掉,你說石頭會堆得有多高?

曲:Christopher Chak
詞:林夕


……

何不把悲哀感覺

假設是來自你虛構

試管裡找不到它染污眼眸

前塵硬化像石頭

隨緣地拋下便逃走

我絕不罕有

往街裡繞過一周

我便化烏有

……


三十歲以後 – 自然捲
(收錄於《資源回收2.5》)


很多年前,流行榜上的每一位歌星,都是年紀比我大的哥哥姐姐。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發現流行榜上的歌手,九成都是年紀比我少的年輕人。

有些人到了某一年紀就拒絕再聽新歌。我想我應該不會吧。

時間繼續以光速向前滑行。我繼續追趕得氣來氣喘......

曲、詞:奇哥

從來沒這樣想過
三十歲以後的我
時間不停的轉動
我期待有一點不同
像個小男孩
不知所措
可不可以從頭來過
我知道那是種奢求
......

河流 – 達與璐
(收錄於《達與璐》)


我崇拜的伊朗導演基阿魯斯達米,兩年前有一部作品《伍》,用了十多分鐘,拍一截木頭被沖上海岸的鏡頭。

那木頭本來靜靜地跟隨海浪飄流,像在輕歌漫舞,卻又有點迷失。

然後,浪愈來愈大,木頭斷開兩截。兩根木頭飄在水中,總想靠緊對方,但一個浪打來,又再分開。然後,又彷彿不肯死心地,各自與水的力量搏鬥。

河流沒有浪。一直流一直流,誰曉得會流過什麼風景呢。

曲:劉以達
詞:陳銘匡
一根一根木頭 迷失在河流
沒有哭泣 渾身卻濕透

靜靜流 找出口

……

哪兒的河流 誰人的河流

還在我心裡流

一直向前游 魚兒不曾回頭

會不會沒盡頭

……

輕撫石頭 洗去塵垢

河水依然溫柔

黑暗之光 – 雷光夏
(收錄於《黑暗之光》)


來到06年的最後一個月,終於等到雷光夏。足足又等了三年了。感謝在這紛亂的06年,還有雷光夏這麼美好的歌。肯定是我這一年的”Song of the Year”。

這是多麼奢侈的幸福。無論在任何地方,只要讓這首歌在耳機裡緩緩響起,彷彿就可以讓我接通另一個世界,一個遙遠的世界,或者一個埋藏在心底最幽微的世界。

飄浮在夜空中的溫柔,隨海風輕揉那疲憊的軀殼。當第一下弦樂響起,我的記憶就隨海風瀰漫,前塵給琴音洗擦,灰暗的心給歌聲輕觸,沒有重量的眼淚就要瀉下來。直至聽完雷光夏唱出最後一句,才發覺自己面上早已浮出一絲微笑。

2006年大概就是這樣。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

黑暗溫柔,改變過我。

曲、詞:雷光夏


海靠近我 空氣濕了

黑暗溫柔 凝視著我

繁星亮起 回憶浮動

曾經存在 如今隱沒


該不是我的心 還在小聲唱著

該不是這場雨 一直都還沒停

該不是我的心 還在思索結局

該不是這場夢 是誰還在繼續


海靠近我 空氣濕了

美麗的夢 請別遠走

繁星亮起 宇宙甦醒

黑暗溫柔 改變過我

星期日, 12月 24, 2006

十二月黑暗之光

很喜歡雷光夏的這首新歌《黑暗之光》。將這首歌送給2006年12月。送給在堆填區的天星鐘樓。送給在天星運動努力中的朋友們。送給所有珍惜香港海港及城市空間的朋友。送給我。


黑暗之光
曲、詞、唱:雷光夏


海靠近我 空氣濕了

黑暗溫柔 凝視著我

繁星亮起 回憶浮動

曾經存在 如今隱沒


該不是我的心 還在小聲唱著

該不是這場雨 一直都還沒停

該不是我的心 還在思索結局

該不是這場夢 是誰還在繼續


海靠近我 空氣濕了

美麗的夢 請別遠走

繁星亮起 宇宙甦醒

黑暗溫柔 改變過我


從昨天起,我正全力投入期末功課中,進入閉關狀態,兩個星期內將謝絕所有與公事或學術無關的活動,也因此暫停寫blog。預告一下, 由2007年1月15日至2月15日,以下2006年盤點將陸續登場:

我會好好記住的10首06年中文歌
我會好好記住的10首06年英文歌

暈塵選2006年15部電影

暈塵選2006年15張中港台專輯

暈塵選2006年25張外語專輯

封塵書架2006


祝各位聖誕、新年快樂!


12月聽的新專輯:

- 黑暗之光 - 雷光夏
- C'est la vie 2.5 資源回收- 自然捲
- 《一年之初》電影音樂概念專輯 - 林強
- Unlimited - 楊千嬅
- 女爵 - 楊乃文
- 達與璐 - 達與璐
- Orphans - Tom Waits
- Music for Invisible People - Melodium
- Rhythms Del Mundo

12月看的電影:

Little Miss Sunshine 陽光小小姐
Paris, Je t'aime 我愛巴黎
The Science of Sleep 戀愛夢遊中

星期三, 12月 20, 2006

再講天星



請繼續關注:保護天星運動到人民自主 - 活動紀錄和資料


請先讀:
冷熱之間,從天星出發。

幾天前,在一個網頁的留言版(忘了是那一個),看到有人提起十七年前的這一首歌。我把歌拿出來播一遍,聽到這段,倒抽一口氣:

在這夜這猛火像燎原
大眾議論到這三位少年

就似在怨

用處沒有一點

在這夜這猛火像燎原

大眾議論到這三位少年

亂說亂說

愈說只有愈遠

(達明一派《十個救火的少年》詞:潘源良)

仍然有很多人整整一個星期跟足政府口徑唸出自以為「必殺技」三招:「拆鐘樓已充份諮詢」、「沒有聲音反對」和「專業人士認為非拆不可」,因而指責行動者「不依程序」、「搞事」。麻煩你們,一早已經鐵證如山,請認真看一下以下99年至05年的剪報,誰都很容易可以發現,政府上星期的說法與事實不符 ,三種說法沒一句話站得住句。謝謝葉一知和wisenews。政府以後講大話,除非先剷走所有網上的新聞紀錄,否則一定會被人抓到的。

揭破政府拆鐘樓的謊話
當年沒有人反對拆天星?

然而,讓人心灰的是,主流傳媒(包括舊新聞所屬之報紙)幾乎完全沒有指出政府說法與事實不符之處,甚至依照政府提供的角度和框框加以評論。為什麼報章完全失去追查的精神? 讀過這些紀錄,明白政府最強的論據都是假的時候,還要指責人家「不早在諮詢時候講」嗎?

另一個奇怪的論點,是因為「我唔鍾意鐘樓」,「佢唔代表我的記憶」、「鐘樓好醜」之類,就有人因此而贊成不理異議,極速拆鐘樓。 你唔鍾意佢,討厭佢,覺得不過係爛石屎,好,沒問題,但你明明見到有好多人覺得佢好重要,想保留。我們可以這樣隨便把自己討厭而別人喜愛且活生生存在幾十年的東西拆毀和丟棄嗎?連對話都不需要? 為什麼這麼容易相信政府「不拆鐘樓就不能發展」的論述,而又聽不進專業團體兩全其美的方案?這些又關乎香港人的性格品質,還是再看一次一豆這篇好了。

有時覺得,政府才是香港最大最成功的寶藥黨。阿生,阿姐,你氣色好差,好彩我呢隻藥能醫百病,食完包你精神奕奕發大財,唔食你就大禍臨頭。唔駛驚,我平平地賣俾你,你將你收埋阿爺阿婆留俾你d古董同我換就得架啦。見係你我至益你......

星期二, 12月 19, 2006

冷熱之間, 從天星出發。


(新增了一些連結,請往下看)

我想向每一位在天星碼頭絕食的年青朋友,以及一直在守護天星行動前線的人士致敬。

鐘樓不見了,但它在粉身碎骨埋入堆填區前的最後一刻,化成一面照妖鏡,照出這個政府的愚昧和粗暴,也無奈地照出了我們這個社會,還是充滿矛盾與冷漠。

我們早說過不是要懷舊。誰要你用什麼高科技再建一個假鐘樓?大家一直在講的,早已不止於社會集體記憶這層次。這關乎香港人的身份,這關乎如何讓民眾共同參與規劃我們身處的這一片土地,我們有沒有權利為我們的社區、公共空間與城市景觀的命運發聲 。

政府還不面紅地說「五年前諮詢了啦!早又唔出聲!」幸好,陸續有人踢爆政府的謊言,五年以來,所謂諮詢雖然低調又誤導,但反對聲音其實一直沒有間斷,只是這些聲音的力量太微弱,政府闊佬懶理。政府以一大埋程序、專業、合約、發展等似是而非的理據來嚇唬,當有專業團體出來重申一早已有可行方案,可以不拆鐘樓又能符合發展要求時,政府自己又突然不按程序深夜趕拆鐘樓,造成既定事實,一副「你吹咩」的態度。

其實更令我不安的,是一部份香港人的冷,以及主流媒體的冷。

不少人看見電視新聞精心挑選的二十秒刺激鏡頭立即條件反射 – 指摘示威者「搞事」、甚至「暴民」。「搞事」? 這大半年來,民間一直有團體搞論壇、有大量擲地有聲的文章、有各種藝術活動,想喚醒大家對天星碼頭與鐘樓的關注,想大家清楚知道它們的歷史價值而且命不該絕。可是這些靜態活動到底引不起傳媒的興趣,也無法讓理據好好地向社會傳達,公眾對議題冷冷清清。誰會珍惜當你還擁有。最後,當推土機都駛過去了,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只不過是幾個手無寸鐵的書生青年衝進地盤,之後他們便要面對龐大的警察隊伍和隨時復工的推土機。你說這叫暴力,到底是誰的暴力?

那天鐘樓被吊起了。第二天的報紙,頭版都是地產商的喜宴,而且份份都十幾版。地產商娶媳婦的報導篇幅十多倍於天星鐘樓被拆的版位。我覺得這是最黑色的悲哀。最冷的黑色笑話。

我感到一陣涼,是因為我們不能忽視,在社會上有為數不少的人,確實是堅信發展和效率是神聖不可侵犯(甚至不可議論)的,對政府的說法照單全收,沒有半點懷疑,也沒有興趣去思考這個城市從何而來,往何處去。

關於這一點,一豆寫了很好的文章,必讀。

我承認我對香港歷史的認知是近乎蒼白的,同時也是殖民政府下的順民,逆來順受,所以在天星事件之初期,我只是嘆息和認命,直至看到青年們熱情的抗爭。在殖民教育與殖民政府的大論述中,香港歷史只是「從漁村到國際金融中心」的進化過程,殖民地沒有需要留住記憶 。可是九七以後,我們難道就仍然要揚棄一切活生生的現在與實在的過去,來迎接一個未知的未來嗎?尤其是,當很多人已經提出無數方案告訴我們,新與舊、發展與保育,舊社區與新商圈,其實是可以和諧地並存的,只要政府願意討論和思考商業價值以外的角度。

建築物的去留、保育與重建、城市規劃,從來不是簡單的議題。我不一定同意行動者或其他論者的所有觀點,但真正的公開討論、將各方的理據攤出來、公民共同參與是重要的。土地的價值,並不單單是計算一個商場的租金與商戶零售收入的。

當矛盾突顯以後,我們更應該好好去想,我們要一個怎樣的城市。當愈來愈多的城市記憶與文化湮沒在推土機揚起的滾滾沙塵中,當政府與財團的氣燄愈來愈盛的時候。別忘記,(以下我用市場學的語言去說)在全球化城市競爭之中,掏空了文化與歷史的城市品牌,便沒有了自己的core competence,因為一切所謂技巧所謂勤奮所謂精叻,其實全都可以被模仿,被電腦取代,被價低者取代。唯有全民有份參與的歷史和文化,才能夠讓branding獨一無二,是一種differentiation。

香港人,到底想怎麼樣?

12月17日晚上,我跟在大隊後面從天星走到禮賓府,在警察架起的重重鐵馬後面,我感到無比的鬱悶與感傷。當我看到已經絕食四十小時的朋友們仍是如此精神奕奕、跑上跑落、冷靜有力的時候,我在微冷的風中,還是感到一陣熱。

我靜靜地提早離開,思考著,我自己應該找一個怎樣的位置,為我成長的這片土地,做一些什麼。路還漫長。

回到12月14日晚上,我在天星。那一夜,微寒微雨。在我們後面,是閃亮的聖誕燈飾。前面,是一大群如臨大敵的警察圍著幾十個手無寸鐵的人,他們是學生、長者、平民百姓,不過是想推土機暫停,希望可以有機會跟政府討論其他的可行方案。

我在場看到的,新聞並不會播出,因為太和平了,視覺上一點都不刺激,像大學生o-camp或研討會 – 大家一起「唱」出鐘聲報時,為天星四十九歲生辰唱生日歌,逐一講對這城市的感情……

然後,司徒薇叫大家一起唱「小時候」。

「小小的宇宙/天星的宇宙/蹦蹦跳/哈哈笑/是我小時候」


我突然想起,當年這首歌, 曾經被改編成《這是我家》, 在八十年代某一天迎接殖民女皇來訪時,在紅館向她獻唱。(我記得因為我是那幾百個唱歌的中學生之一)

17日那晚,有一位集會人士說,心繫家國,應該是你去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碼頭,任那個碼頭多麼漂亮,你都會想起香港的天星碼頭。

是的,今天起,我們應該肯定地,從天星出發,為我們的土地和文化再努力。

「這是我家」,不需要再為誰而獻唱,而是為我們自己而唱。

高高廣廈 曲曲海岸
真優美 多優美 是我香港

尖沙咀散步 筲箕灣眺望

海的美 山的美 呈奉歡暢


(原曲:小時候 詞:黃霑 )

推薦閱讀:


獨立媒體:保衛天星 聯署聲明
獨立媒體:絕食宣言
獨立媒體:告全港市民書
熊一豆:
我的反拆天星筆記 (1)
我的反拆天星筆記(2)
我的反拆天星筆記(3)
葉一知:
揭破政府拆鐘樓的謊話
當年沒有人反對拆天星?

梁寶:不能被無力感打沉
阿晨:政府話一定要拆天星碼頭,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嗎?
馬國明:拆得走天星 拆不走殖民思維
陳雲:破新立舊 貽笑天下
梁文道:沒有什麼是不能拆的
馬家輝:我,卑微的銅鐘,在廢墟裡睡得非常安穩。
小西:我的天星運動筆記(一): "You can't fight the world alone"
廖偉棠:中環天星碼頭歌謠
安徒: 天星:香港意識的搖藍
chungpui:保護歷史文化不是一時的抗爭
孤草:請拿文明來說服我
李智良:天星無題
思網絡
我們的天星

尚有更多連結,請到:
孤草:救救鐘樓 (及網上的人鏈)
(並謝謝孤草提供的連結)

星期一, 12月 11, 2006

十一月白玫瑰



之一

我甚至忙得沒有辦法去見它最後一面。這張照片已經是我在九月時拍下的。

當人潮湧去送別的那一晚,我缺席了。然後,我永遠再不能聽到它的鐘聲。

當我看到網上流傳的照片中那個已經被重重圍起的鐘樓,還有已經轟轟作響的推土機,我已經再沒有勇氣,走過去跟天星鐘樓告別。

我知道,當我下一次再經過那兒,一切都已經被剷掉。

這個地方將不留下痕跡。我們只能回到舊照片、舊電影尋回那曾經活生生的現實。

四十多年來,它看著人來人往,目睹這個城市從樸實到起飛到繁榮到暴發到陷落到再生。它四十多年來準確地計算著時間,卻計算不了自己的命運。

它守護著這座城市的心臟四十多年,這座城一手把它殺死來換一條馬路一座商場。中環價值在它腳下滋長,中環價值一口把它吃掉。

我們這一代香港人,甚至完全無能力保護,這一個刻滿我們與我們上兩代故事的一座碼頭。

有些過去結疤,有些記憶卻開出花。

十多年來的電影節期間,我天天在大會堂和文化中心之間穿梭,天星碼頭是我從一個電影世界出來預備投進下一個電影時空之間的現實世界中途站。等船的時候,望碼頭的鐘 ,望等船的人,呼吸海水的氣味,呼吸碼頭古老的氣味。

某一年,我在中環上班。在鬱悶的上午過後,有時我會跑到碼頭,望著維多利亞港,看著一艘又一艘船駛過,想著自己一天又一天的困局,然後聽到碼頭響起兩點正的鐘聲,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當然我不會忘記2000年1月1 日凌晨我從中環乘小輪到尖沙咀。那一夜,如此愉快,如此沉重。

已經很多人為碼頭寫了很多很好的文章,很多人努力發起了很多運動去拯救它。我本來想在這兒做一下連結,可是我真的已經沒有氣力了。

請原諒我沒有為拯救天星做過任何事。

之二

其實我很不喜歡影藝戲院。

作為一家以放映非主流電影招徠的戲院,它是不合格的,尤其是當十年前百老匯電影中心出現,有了比較以後(不過其實十年前影藝也是遜於新華的)。

影藝很吵。因為戲院小所以觀眾一開口就聽得很清楚,而不幸地我幾乎每次到影藝都會碰到熱烈分析劇情的觀眾。職員很吵,他們站在門口聊天以為裡面聽不到。開場後帶位員仍然會大聲講「呢行第三個位」,仲用電筒照。只要電影比較靜,就會聽到戲院外的車聲,

最要命的,是電影剛完,第一句credit字幕才剛浮上來,大燈就sharp cut in,全場立即回復光明世界,完全打擾看戲情緒,根本不尊重電影,也教我這等愛撈credit 字幕汁的人,份外懊惱(這方面是要讚bc, 字幕未完觀眾未走光的話,戲院都不會亮大燈,即使只有三兩個觀眾還堅持在看那長達六七分鐘的工作人員名單)。

所以,如非必要,我都儘量不去影藝看戲。近十年來,我每年最多才會去一次影藝。

但是,它真的要結業了,雖然我沒想過要跟人群湧去懷念一番,但總是感覺到,這城市又有一部份消失了。

畢竟在九十年代初至中,影藝加上新華與藝術中心林百欣電影院,是我們這些愛電影的人,流連灣仔的理由。在那個時代,影藝有它重要的意義。於我,也是記憶的一部份。

雖然我對影藝沒有深情,但我確實在這裡渡過不少的青春歲月,吸收過不少來自世界各地的養份。

大約是八、九年前的某一天。我進影藝看電影前先上戲院的洗手間。離開廁所前,覺得剛進來的人很眼熟,想不起是誰。

我出了洗手間,看到門外的椅子坐著一個人,似乎在等人。他身子俯前,低著頭,刻意的低調,可是任誰走過,即使沒有看見他的臉,都可以感受到,影藝小小的大堂那慣常地蒼白呆滯的空氣,也像突然被懾住。

我完全忘了那天看的是什麼電影,但我清楚記得這一幕。

我跟在門外等我的P不發一言,進場前靠眼神就談了話。

「是哥哥和唐生。」「嗯。」

燈亮。落幕。

之三

因為陳奕迅的新歌「白玫瑰」,想起葉玉卿的白玫瑰。對,十二年前她演過張愛玲筆下的白玫瑰,也唱過一首「白玫瑰」。

那是飛圖卡拉OK的年代。那時候,香港人夜夜笙歌,是泡沫爆破前的繁華盛世。 面臨九七,大家盡情賺錢盡情享樂。於是,經濟大於一切,我們對香港很多重要的事物視若無睹,對很多潛伏的問題都視而不見。

經歷過回歸後慘痛的幾年,香港人曾經痛定思痛,想找回自己曾經錯失的過去,想去尋找新的方向。

然後,現在經濟復甦了,彷彿又打回原形。

我們又將步向怎麼樣的年代?怎麼樣的回歸十週年?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

之四

給我玫瑰 前來參加喪禮
前事作廢 當我已經流逝 

又一世



(白玫瑰 – 陳奕迅 /曲:梁翹柏

/詞:李焯雄 )


11月聽的新專輯

What’s Going On…? - 陳奕迅
9 – Damien Rice
Ta-Dah – Scissor Sisters
On Tour – Yann Tiersen

11月看的電影

三峽好人

- 賈樟柯的鏡頭依然對準平民的臉。在消逝中的地方,有生有滅,有聚有散。這部幾乎肯定是我今年華語電影的首選,我會再花點時間寫感受,請稍候。賈樟柯是華人導演中運用華語流行曲用得最好的,將歌與戲與時代緊緊相扣。《小武》有王靖雯的〈天空〉、《站台》有蘇芮的〈是否〉、當然還有《任逍遙》的〈任逍遙〉。看過他的電影以後,以後再聽那首被他選中的歌,總會浮現戲中那個場面,歌的意義已經不一樣。今次,我怎麼可以忘記〈上海灘〉出現的那兩場?「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死亡筆記2 最後的名字

- 確實,太貪心是會惹禍的。本來我還覺得第一集是蠻好的開始,可是到了這集,彷彿陣腳大亂,儘量把各種元素拋出來就算了。第一集展開了的「罪與罰」或者「浮士德」式的思考,還未入題便被打鑼打鼓的打散了。

星期日, 11月 05, 2006

十月眼鏡布

十月份,某銀行的財富管理廣告在電視及報章上頻密地轟炸。

廣告有好幾款,主題其實只有一個 – 這家銀行的財富管理顧問會在下班後仍然不斷為客戶思考投資方案。於是,畫面出現的是,職員們睡覺時想著客戶、為女兒梳頭時想著客戶、養魚時想著客戶,總之在自豪地說,你看我們的員工多好,每個人都在24小時為你動腦筋,他們在聊天在夢囈的中途都會突然唸唸有詞去計算如何為客戶賺多點錢。

社會真的要瘋到這樣嗎? 我們不單要認定每天在辦公室工作10小時以上是正常的,現在還進一步要求員工,時時刻刻,把工作帶回家帶上床帶到家庭聚會當中。為了誰?為了客戶?還是為了公司可以省下多請一個人的薪水,讓老闆賺多點?

一定有人說:「係咁啦,而家份份工都係咁,咁樣先會搏到嘛……」

Work-life balance都講了這麼多年。我以為,香港人已經開始醒覺是時候來個改變。今年香港最流行的那一首歌(應該沒有太大爭議吧?),歌詞不是已經被無數人在報刊專欄和在blog上quote到爛了嗎?連何志平也在他的文章中引了這首歌詞。這首歌如此流行,不是正因為歌詞正好擊中香港人嗎 - 「盲目地發奮/忙忙忙其實自私 /夢中也習慣/有壓力要我得志/最可怕是/愛需要及時/只差一秒/心聲都已變歷史」

我不知道這輯廣告已經轟炸完了沒有,只是我知道,這種「你應該拼命為公司工作才在社會有競爭力」的思維,仍然會由政府及商界用盡方法滲透到社會每一角落。我想,大家還是去K唱多幾次〈愛得太遲〉好了。

(題外話:如果你的投資方案是你的財務顧問在睡床上,或是跟女兒聊天的時候突然想出來的,你會覺得這是一個很專業的決定嗎?)

然後,既然人quote我quote, 遲了幾個月,讓我不能免俗地,也quote一小段。

「不要相信一切有下次」。大概是我這個月一直在哼著的一句。

(《愛得太遲》 詞:林夕)

多少抱憾 多少過路人

太懂估計 卻不懂愛錫自身

人人在發奮 想起他朝都興奮

但今晚未過 你要過也很吸引

縱不信運 你不過是人

理想很遠 愛於咫尺卻在等

來日別操心

趁你有能力開心
世界有太多東西發生
不要等到天上俯瞰



十月聽的新專輯

- 5:55 – Charlotte Gainsbourg
- Post-War – M. Ward
- Darkel – Darkel
- Modern Times – Bob Dylan
- Volver OST
- Colleen et les boites a musique
- 小宇宙 – 蘇打綠
- 音樂大亨 – 農夫
- 在路上…… - 許巍
- 我生 – 古巨基
- Concrete – Pet Shop Boys
- Eleni Karaindrou – Elegy of the Uprooting
- Camping Live in Hong Kong – Chet Lam 林一峰

十月看的新電影

Volver 浮花

- 浮花的美麗,不單因為當中的女性力量。她既像怎麼開也總開不完的花,每開一點點就看到多一點點細緻幽微的情感。她也像浮在時間河的花,無力,無法承受的輕,卻總在互相倚傍之下流過悠悠歲月。有些花有刺,有時心頭有刺是因為還未贖罪,或者還有心願未了。我沒辦法三言兩語說這一部電影,會儘量找機會詳寫。幾乎肯定是今年我的最愛電影三甲之一。

Hana 花の武者

- 雖然表面上跟是枝裕和以往的電影風格很不一樣,但那種對普通人的關懷,特別是被邊緣化了的人,仍然十分深刻。平凡人可以最堅強,平凡景物可以最美。不適合當武者的人被迫帶劍去復仇,這種心情,我很了解。

東

- 期待《三峽好人》。

星期二, 10月 31, 2006

藝術發展 十年長征

香港藝術發展局委約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就香港過去十年的藝術發展進行研究分析 ,結集成《藝術發展十年》,剛剛出版,可到這裡看看詳情及下載。

我寫的那一篇於去年年中完成,主要目的是回顧過去十年有關創意工業/文化創意產業的政策發展及民間討論過程,文章綜合各種資料作一概括敘述,至於我的觀點及分析在這篇文章中著墨較少。友人阮耀啟為本書提供了三篇文章,分析文化藝術體制改革及藝術撥款制度改革,值得細閱。其他文章也很有參考價值。

就文化創意產業,我之前也寫過這一篇。

最近我正忙著要寫兩份有關香港表演藝術政策的研究/分析報告,正在做資料搜集中,思考中。

星期一, 10月 23, 2006

書展......




據說,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香港會有7個中大型書展(不計失驚無神又出現的商場書展)。

剛剛在這個週末舉行過的是銅鑼灣東角道灣仔書節。11月3-5日有灣仔修頓書展。然後九展會有一個。中間還好像有牛棚書展(不太確定)。大堆頭的是12月聖誕假在灣仔會展舉行的聖誕書館,以及除夕到元旦,又是在會展的國際書籍博覽。之後是1月中再來一客的東角道書展。

好了,大部份的書展都老實不客氣,擺明車馬,搶生意就是唯一目的,連門面功夫都慳番,都費事整個有意思的主題或搞些什麼活動(如果簽名會不算)。於是,一樣的人山人海, 報章一樣地重覆報導那些特價$10的、半價的書賣出了多少多少,諸如此類。

香港這麼狹小的地方,書店密集,但卻要這麼依賴書展去吸引人去搶購那些本來就安靜地放在書店裡的書。到底,是香港的書店沒有魅力,讓人視而不見,還是其實香港人只愛趁墟?

十多年前,我還是中學生,學校就在旺角。不知道自那一天開始,放學後總愛鑽到二樓書店。多燥熱不安的日子給書環繞著,我就感到平和。每一次上書店,總是太多書想買,選擇是痛苦也是快樂的。

逛書店本來就應該是生活的一部份,買書根本是平凡不過的日常事,買書不應該是盛事。書展也不應該是除了賣書就只有賣書的活動。你看世界其他大城市,人家是怎麼看待書的。

好書店多的是。請閱這篇。

去年我為台灣報章寫過有關牛棚書展的報導。始終,我們希望有牛棚書展來調和一下這種香港獨有的「書展風景」,儘管它對大眾的影響力跟其他書展其實不可並論。

(上圖是2006年7月貿發局書展與2005年牛棚書展)

星期日, 10月 22, 2006

白髮在漫舞

確實有一些歌,是讓人不能自拔地沉溺的。

或者,當你明知一首歌是如此悲傷,卻仍然在情緒最壞的時候一播再播,是謂犯賤。

這些日子,〈黑暗中漫舞〉又反覆地在我的ipod如鬼魅般徘徊不散。我想,大概連ipod都要抗議了。

林夕說過這是他寫過最哀傷的歌之一。林若寧說這是香港的”Gloomy Sunday”, 即是說,心情差的人,聽完,就想死。本地年青詩人呂永佳也在他的blog中跟人討論過這歌,大概不少人也有一樣的感覺 - 悲得讓人想死。

不是那一種慘情K歌。我從來不認為這僅僅是一首有關愛情的歌。

是蝕入骨子裡有關生命與時間的痛。

在錯誤的地方,跳著錯誤的舞,踏著錯誤的舞步。左腳提起右腳不知所措,想跳向左卻捨不得右,顧慮觀眾的指指點點卻忘記自己的拍子節奏。

花光青春與精神,累透的身體想用殘餘氣力跳一支自己最想跳的舞。可是,已經沒法控制自己的舞步,更沒能力換掉壞了的燈泡。

友人愛睿客在他03年的詩集《法蘭克學派》中,用〈黑暗中漫舞〉來搭配他的詩〈贖回白髮〉。

我想,待我長出第一根白髮,我會拔掉它。如果不可以把它變成燈泡裡的鎢絲,或者也可以點起微弱燭光。

肉體正在腐敗。手會鬆燈會滅有限期。

跳舞吧。只要音樂還繼續著。

夜了。讀一首詩,緊接放一首歌。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贖回白髮 - 孫梓評

有人在雨中殺生
魚和海的氣味一起湧入體內
城市正在腐敗
當我被夢境收買之前

肉體摩擦黑夜
氣味分解,影像砌疊
敘事勾引情節
當我獨自安靜扮演
床頭音樂曾企圖超越

髮是黑的,時間改變
內在純真謊言著保存期限
肉體正在腐敗
在夢境贖回之前
比魚新鮮
比一座海遙遠



黑暗中漫舞 - 陳奕迅
曲:陳小霞 詞:林夕 


為何未能學會起舞便已抱緊你
誰料到資質不配合你
左腳舉起了便要別離

為何未能讓我衰老便要放開你
陪你跳通宵都夠力氣
請鑑別姿態美不美


學跳舞 有福氣 
手差點撲地
猶如自卑水銀瀉地

學愛你 美不美 
天黑黑到地 
朝著壞了的燈泡舞著別離 

其實地球沒有你 
站到虛脫便會飛 
何必怪責雙腳 未夠伶俐 
不比你優美


為何未能待我差到讓我去憎你
捱到這傷口激發士氣
左腳高舉到白髮齊眉

為何未能待我好到沒法捨得你
頑固的車軚追了萬里
先發現一早洩光氣


為何未曾讓我得救
便要損失你
捱到那一天 參透佛理
手會鬆 燈會滅 有限期

為何未能讓我死去便要認識你
難道你很想天使問我
我的舞步跳得可美


星期六, 10月 07, 2006

九月抹窗刷


我坐在辦公室靠窗的位置,玻璃窗長年拉上窗簾,我一直看不到窗外面的天色。

每天我都會聽到「砰」、「砰」的聲音,像有物件重重的敲窗一下,就只這麼一下,瞬間又回復平靜。然後,隔一陣子,又會來同一樣的「砰」,僅僅一聲,不多不少,「砰」。

同事說,她們見過,那是鳥飛過,一頭撞向窗。「砰」。

後來呢? 我猜,那鳥撞到暈眩,可能很快便回過神,轉身就飛。從此,牠永遠記得此路不通,知道下一秒應該轉向哪兒飛。

或者,那鳥痛得一直向下衝,將近墮地之際,剌眼的陽光把牠喚醒。牠拍一拍翼,咬緊牙關向上飛,然後找到一棵真正的樹(而不是倒映在玻璃上的幻像),好好在枝頭上喘息。

或者,牠只能跟很多牠的同類一樣,最後無力地躺在街上,讓下班的人見到觸目驚心。

龍應台寫過,「香港什麼都有,唯一沒有的是個性。大樓的反光,很冷; 飛鳥誤以為那是天空,撞上去,就死。」

坐在冷氣房內的我,聽到「砰」的一聲,總幻想能抓緊那千鈞一髮的一秒鐘,阻止牠的墮落。

可是,既然這願望必然落空,我就想趁牠還未暈眩的那一秒鐘,問牠:

您在窗外的那邊,天氣好嗎?


九月聽的新專輯:

I’ll Be A Virgin, I’ll Be a Mountain – Maximilian Hecker
Dreams – The Whitest Boy Alive
潮騷 – 藍奕邦
依然范特西 – 周杰倫
Empty原聲大碟 – W創作社

九月看的新電影:

A Prairie Home Companion 在晴朗的一天收檔

- 能夠不佩服Robert Altman嗎? 也許只有活到這個年紀(81歲),又換上一顆十七歲少女的心(去年他做過換心手術),才可以如此在輕歌曼舞、雲淡風輕又幽默活潑的簇擁下,直視死亡 - 不單指生命的終結,也道出了傳統、生活模式、信念、理想、回憶、青春,時代等等的消逝。於是,種種的死亡都變得有輕有重,有樂有哀。「說個笑話 紀念我」大概就是這樣。

United 93 聯合93

- 既然旁觀他人的痛苦讓我們麻木,那麼當歷歷在目的事件被荷里活化被再奇觀化,然後讓我們在戲院裡消費,除了再一次模糊了真實世界與荷里活的界線,鼓勵我們安樂地以為自己己經知道很多以為已經很「持平」(有影評說這戲沒有既定立場。沒有立場?不要騙我),以為我們在鏡頭晃來晃去之下就能感受到他人實實在在的災難,到底我們進場看這電影還能得到什麼? 從戲院走出來,除了如看大部份荷里活電影後一樣過目即忘以外,我想重讀一遍Susan Sontag 的《旁觀他人的痛苦》。

The Devil Wears Prada 穿Prada的惡魔

- 還有比這更老土的劇本嗎? 有幾場睇到我嗌救命,以為時空錯亂在看TVB 80年代長劇或60年粵語片。可是再一次說明,橋唔怕舊,最緊要受。人靠衣裝,戲靠包裝,穿上Prada,終究是會讓人眼前一亮的,尤其穿的人是梅姐。只是,吸引眼球不代表能俘虜人心。

星期三, 9月 27, 2006

包法利夫人們 - 慾望遊戲

到底我們是遙望舞台上走動著的十四位「包法利夫人們」,抑或我們屈著手指跟自己說” Madame Bovary is Me”?或者,讀著副題「名媛的美麗與哀愁」,你我她他誰是名媛?誰渴望美麗所以哀愁? 誰渴望哀愁所以美麗?

一如林奕華的大部份作品,語言遊戲從劇名出發,然後在舞台上由演員反覆玩弄。「慾望是對一些我們缺乏的東西的渴望」- 《包法利夫人們》場刊上這樣寫著。整個演出花了很大的氣力去提示我們有多少種慾望 - 從物質到愛情到精神到身體,這些慾望又如何被建構、扭曲和展現。可是當語言滔滔不絕,當遊戲樂此不疲,觀眾到底還能坐在什麼位置觀看?

舞台設計是聰明的。簡單一個班房的場景,觀眾若向前直望,看到的是與自己身份相同、同樣呆坐不動的另一邊觀眾(像看著一面鏡),向下望才是演員的舞台 – 同時是教室(導演的?)、是電視綜藝節目現場、是原著小說場景……

於是,整整三小時,導演依循非常近似的方程式,一而再再而三,講女性vs 媒體,講媒體建構的慾望 vs 社會建構的女性角色等等。

台灣式電視綜藝節目的嬉鬧與訪談是每個段落演出的骨幹,中間切入原著小說的情節/對白,加一些教室中講的道理,然後搬出濃烈的情緒和氣氛,之後又推倒再來一遍,如是者反反覆覆十多次。如此長的篇幅,又如此相近的程式,真有其需要嗎?

過於工整和過於精心安排的對比(雖然我是蠻欣賞某些精確對比的),未必就能把論點說好。比起林奕華之前的作品,這次就是欠了那些神來之筆、令人難以忘懷的場面。最能夠記得的,就是那些小心翼翼的格式,和一班台灣演員精彩的演出。

如果導演的目的是要仿效和戲謔電視節目與小說格式的呆板重覆,則又未見功效先覺疲累。

我想,舞台上兜兜轉轉利用三種媒介(小說、電視節目、教育)去講慾望,比較突出的,是描述各式各樣的慾望,與社會/媒體/家庭的互動關係(雖然以林奕華的標準量度則挖得還未算深)。

慾望從來都是被描述的。如果張愛玲說我們先讀到愛情小說,然後才知道愛,那麼我們也是先看到媒體/小說裡面的物質、情慾,然後才知道我們渴望什麼。物質如是,情愛如是,美貌如是,佳餚如是。

觀眾席上的我們俯瞰眾生為慾望廝磨,然而直到最後,當愛瑪坐到觀眾席,原來我們彼此都沒有分別,只能凝視,只能無言。

最蒼涼的時刻,都是幾次演員獨唱〈金盞花〉的時候。在濃妝豔抹、大起大落之後,「你我遇見了/花兒都醉了」到底才是最深刻的慾望/壓抑的呈現。而〈金盞花〉,是瓊瑤寫的歌詞。舞台上,「瓊瑤叔叔」遇上福婁拜,講述「庭院深深」的寫作過程,或者,所有創作愛情/慾望的人背後,其實都有深不可測的理由。那些被描述也被追隨的愛情/慾望,從來就複雜得我們根本不能想像。想準確理解或控制慾望,是徒然的。命運如是。

最後,還是要送上熱烈掌聲給十四位台灣年青演員。

非常林奕華 《包法利夫人們》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2006年9月1至2日、5至9日
晚上7時30分
2006年9月3及10日下午2時30分

延伸閱讀/聆聽:

港台節目演藝風流評論及相關文章
梁寶山的短評

星期一, 9月 25, 2006

不是太堅強。


經過四本長篇和短篇小說,張維中終於推出他的另一本散文集《不是太堅強》。算起來,原來這已是維中出版的第十二本書。而他,今天才剛剛踏入三字頭。

維中是個說故事的能手(所以他的作品始終以小說佔最多)。他的散文,無論是寫他個人的生活片段或是身邊的人物風景,總有獨特而活靈活現的畫面。讀他的文字,有時像翻過一張張時尚雜誌的照片,有時像看到一部言簡意賅、清爽動人的電影。

他的文字沒有過多的修飾,不需要拐彎抹角,給人的印象,總是那麼陽光、明亮,沒有一點晦澀,讀起來卻又讓人覺得百味紛陳,像置身簡約裝潢的時尚館子,在親切直率的阿姨招呼下,吃一頓樸實但用心煮出來的家常便飯。小菜的用料無需要豐盛名貴,但嚼在嘴裡,就能體會那種留在味蕾良久不散的風味。

他總是屬於大都會的,或者說,他的節奏與觸覺是與大都會吻合的。 而大都會亮麗的背後,總有某些深層的隱喻。像跟他形影不離的品牌 – 吉田包、無印良品、蘋果 – 在簡約乾淨的設計背後,是毫不簡單的設計理念,以及處處以人為中心的豐富功能。隱藏在裡面的,遠比你從外觀看到的多,而且也更讓你興奮。

從前初讀維中的文字,以為他就是那種愛玩愛笑愛說話的積極男生。跟他熟稔以後,慢慢窺見他的安靜,他慎密的心思,以及化解人間種種風雨的功力。回頭讀他的文字,才發現背後的力量 – 有時笑話後面是無奈,撥開雲淡清風原來是正在悠悠流動的感傷。他就是有辦法把這些負能量暫且放下,背著他的吉田包,聽著iPod裡的柚子,繼續輕裝上路。

維中,其實堅強得有點不可思議。

在今天這特別的日子,給維中送上我的祝福。


官方文案:

《不是太堅強》- 張維中

麥田出版 - 張維中作品集11


脆弱的人或許才夠堅強。


有勇氣承認了自己的淚水,就能升起明日的朝陽。


長達六年的緩慢書寫,《不是太堅強》記錄了張維中在真實生活裡,許多光怪陸離的,時而愉悅時而感傷的事情,關於這些無奈的分離,那些成長與青春的回音。像是他在市區的Starbucks裡,眾目睽睽之下竟遭人恐嚇被劫手機;進入大學任教現代文學時,見識到學生的荒誕或熱情;面對家庭裡,父親罹患帕金森氏症後每下愈況的窘境;母親從六十歲開始,如何在與他的互動中,活出新的自己;以及高中時期他三度氣胸,向死亡靠近,每一年都向醫院手術台報到動胸腔手術的慘澹記憶。


總在小說作品裡,讀者與朋友印象中,呈現出溫暖的、陽光積極面的張維中,其實從來不那麼堅強。然而,他反而認為作為一個脆弱的人,是比作為一個勇敢的人,需要更大的力量。因為只有看清了自己的弱點,承認了自己的淚水,才能將壓力釋放,準備好去擁抱下一個希望。


同時收錄梁實秋文學獎得獎散文,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決審佳作,及男性時尚雜誌「men’s uno」專欄文章,以一個Kidult的男人角度,觀看內心與物質之間所指涉的人際關係。


台灣朋友可到各大書店購買。
香港朋友請先向阿麥書房查詢。

星期四, 9月 21, 2006

土製炸彈

看到愛睿客的轉貼通告,才驚覺鴻鴻詩集《土製炸彈》的香港朗誦及座談會原來已經是三星期前的事(阿麥書房主辦)。

這下身在香港的我們的確可以向台灣粉絲們炫耀一下。畢竟我們在9月3日那天已經聽過鴻鴻和嘉賓們親身朗讀新書內的詩,也排隊請他簽過名。而今個星期天(9月24日),才輪到台北敦南誠品的首發會。

那天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下午。他唸詩,與嘉賓討論也與觀眾閒聊。從戰爭到族群到社會,從台灣到巴勒斯坦到庫德族。從搖滾到Imagine...嗯...連軟硬和F.I.R.的名字都出現。

《土製炸彈》在我的書架內靜靜躺著三個星期,還沒有爆開,雖然在這幾個星期,世界上很多地方總是徘徊在引爆的邊緣。然後,台灣的紅紅綠綠在糾纏,坦克駛進了曼谷。而在香港,當昂坪360在晴朗的一天起航(然後發現有裂紋),我們彷彿就可以與世無爭,繼續碎碎唸我們是國際大都會我們是國際大都會。

我十分喜歡《土製炸彈》,雖然我還沒有全部讀完。從包裝到概念,都體現了那名副其實的精神。是樸拙的自製品,可是力量一觸即發。從一首詩的國度穿越到另一首詩的國度,天上人間,在地雷陣中遊樂看風景。下小雨,快跳舞。我穿--

畢竟,「幸福只有一盞蘋果茶的時間」。

鴻鴻在詩集的後序中寫「詩是一種對抗生活的方式」。他引Susan Sontag《旁觀他人的痛苦》的這段,大抵也是我近一兩年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人長大到某一年紀之後,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膚淺、無知、健忘」
感謝鴻鴻的詩,讓我從不一樣的角度,窺看這紛擾世界的隱密靈魂。

(照片攝於9月3 日香港藝術中心; 封面圖片來自鴻鴻的部落格)

星期一, 9月 18, 2006

在歷史博物館找歷史



登上香港歷史博物館的官方網頁 ,發現它的理想(Vision)是這樣簡單兩句:
「竭誠提供優質博物館服務、配合香港發展為世界級大都會及盛事之都。」
原來歷史博物館最重要的「理想」,是為了配合香港的「世界級」和令這裡有「盛事」。這跟其他博物館,甚至跟迪士尼樂園、大型商場的「理想」,又有什麼分別呢?它們也是世界級,也是盛事連連啊!歷史到底在哪裡呢?

再看下去,它的七項使命(Mission)中,首兩項的重點是「致力保存及弘揚香港的歷史文化遺產」以及「增進市民對中國及香港歷史文化的認識,藉以提升文化素質、培養市民對中國及香港的歸屬感」。

在這首兩項使命中,博物館的歷史觀和政治目的便清晰可見 – 歷史是要來「弘揚」的(而且是中國「及」香港的歷史文化),最終是要「培養市民對中國及香港的歸屬感」。

Tony Bennett認為,博物館最重要的社會功能,就是協助政府加強對群眾的管治,讓人在珍貴罕見的藏品包圍下,自然地產生敬懼之心,服從規則和指引。當參觀者踏進博物館,就會依照指示而行。博物館可算是紀律社會(discipline society)中的其中一個訓導場所(disciplinary complex) ,讓人自然地懾服而緊跟設定的路線。

是誰握有權力設定路線呢? 大部份人踏進香港歷史博物館,自會跟隨館方規範的路線,順著精心設計的次序參觀,最終館方(或者政府)要達到的目的當然就是「弘揚歷史」和「培養市民對中國和香港的歸屬感」。

所以,香港歷史博物館參觀路線開首的一大段路,是大自然、史前原始人和歷朝中國人在香港的生活,目的當然是要強調,香港的歷史是從史前開始,並且一直跟中國「血脈相連」,殖民歷史不過是這幾萬年之中的其中一百年。這跟Abbas所說的「殖民歷史就是香港唯一可知的歷史」自然大相逕庭。

事實上,博物館呈現歷史,本身就有它先天的限制和含糊性,以及背後權力的操控和角力。 博物館保存和展現什麼文物藏品,如何表述歷史和記憶,必然經過政府的授權,這同時也意味更多的過去被忽略、遺棄甚至埋沒,是一種對過去名正言順的抹殺。選擇的準則既是由政府轄下的博物館而定,自然是要依照上述的「理想」和「使命」來訂立。因此,我們不難想像香港歷史博物館會以什麼樣的過去為重點,那一些過去又會被刻意淡化甚至略過。如此這樣,才可以展現我們多麼「世界級」,香港的歷史又如何充滿「盛事」。

除了政府的權力操控,博物館本身面積、經費等的限制,亦令它必然只能呈現歷史的一小部份。博物館不一定「增進」我們對歷史的認識,相反,它本質上限制了歷史,以官方或學術權威之名,抹殺那些對官方「沒有意義」的記憶和過去,也隱去很多寂寂無名的人的故事。而博物館慣用的直線歷史敘述,以及歷史不斷進步的理論(香港由原始人社會進步到漁港,再一步一步發展成為國際大都會),亦是班雅明所批判的。

如此說來,博物館並不是保存過去的可靠方法。事實上,城市本身就是記憶的寶庫,人們往往可以藉當中的景物喚回記憶。每一個城市人都會有他/她自己版本的城市記憶,每一次回憶又會呈現不同的城市面貌。

不同年代的個人和城市記憶,可以相遇、相認、融合。認出過去,把過去帶到現在,明白過去種種錯失的可能,都是班雅明所說的重要歷史意義。這些歷史意義,並不是可以在博物館找到的。博物館只規範了一條沿直線時間向前行的路線,沿路見到的是不斷的進步,實際上局限了歷史想像,難以帶給人重要的歷史真締。

遺憾的是,在資本主義發展與政府建設國際大都會的大論述下,城市的面貌被高速改變,建築物與舊社區不斷消失,市民的記憶一再被抹掉,最後只能憑弔那些被切割下來的碎片。

既然博物館有如此多限制,那麼較理想的博物館形式可以是怎樣呢?

Tony Bennett 提出,博物館館長(curator)不應該擔當一個超然的專家角色。他的責任應該是邀請博物館工作人員以外的當地人,決定什麼是博物館的重要課題,然後用他們提供的展品來展覽。館長的任務是從旁協助,而不是決定。民間的參與是理想博物館所必須的。

在香港,政府需要抓緊博物館的決策權,因為它有如此充滿政治意味的理想和使命。在殖民地時代,歷史是不需要的,因此我們對歷史的認識都很蒼白。到了後殖民年代,歷史博物館一下子就要藉歷史來培養我們對中國和香港的歸屬感,又要配合世界級大都會的定位,自然需要抹去很多不符合此方向的過去,例如有關六七暴動、六四等重要事件的描述,著墨便顯得不成比例。

也許,參觀歷史博物館最重要的意義,其實不在於當中看到什麼展品、什麼文物,而是要思考我們在當中看不到什麼和為什麼看不到。

我們也不應忘記,城市其實也是一個更大的博物館,讓我們在沒有特定路線的情況下,找到更多歷史和記憶,看到和聽到更多人的故事,並與過去相認,思考城市過去種種錯失的可能。

Photos courtesy of 紅標中

星期六, 9月 09, 2006

八月抽油煙機


這是一家很奇異的店。

這兒沒有餐牌,你不可以點菜。

你只管坐下(可以告知店員你大約的預算),一道道菜便會陸續捧上來。只是,你不會知道來的是什麼菜。

可能是鱈場蟹。可能是小牛肉方塊 。可能是炸蝦、烤比目魚、蛤蜊湯、小干貝涼凍、海膽刺身…….

我不知道他們依據什麼標準。總之,每桌客人的菜,都不盡相同。

於是,你一邊吃,一邊期待下一道未知的菜。

你可以提出不想吃什麼,或你特別想吃什麼,不過送菜上來的人不一定理你。

我已經提出我不要吃菇類食品了,可是店員還是硬要送來炸草菇一碟。

老闆娘是此店聞名的主角。她會穿梭於客人之間,率性地大聲談笑,時而吆喝,時而放聲唱兩句。

食客們或自顧自的埋首美食中,或與老闆娘亂來唇槍舌劍。店員們在忙碌地依照他們自己的判斷將不同的美食分配給每一位對下一道美食茫然的食客。

當然,未到叫停要結賬離開的一刻,你根本不會知道這一餐的價錢是什麼。

不能控制、不能預知、不肯定代價的下一道菜。

Well, that’s life.

幸好,這家店的所有菜式,都很有水準。於是,你其實不用太擔心。(只是再來炸草菇的話,也只好請朋友們幫我分擔,或索性把它丟了,不要再看到它)

好,選定一家好的店,再期待下一道未知的美食吧!

八月聽的新專輯:

呼吸 – 林憶蓮
耳機裡的新浪潮 – 1976
主唱大人 – A-pay
深海 – 李欣芸
我在那邊唱 – 圖騰
Long time no see – 軟硬天師
Duper Sessions – Sondre Lerche and the Faces Down Quartet
Mr. Beast – Mogwai

八月看的新電影:

L’enfer 情獄
Death Note 死亡筆記
瘋狂的石頭

星期四, 8月 31, 2006

從Edukators 看DIY行動的理想與困難 – 誰「教育」了誰?

德國青年Jan與Peter ,晚上憑破解保安系統的技術潛入無人在家的豪宅,不偷竊也不破壞,卻將傢俱來個乾坤大挪移(例如把音響放進冰箱),甚至把高貴陳設重新堆砌得像前衛裝置藝術,惡搞一番後留下字條,寫著「你的好日子快要完了」或「你的財富太多了」,署名「教育家」(Edukators)。這二人團隊的DIY直接行動,從改變不公平社會的革命理想出發,用意是要這些在全球化與資本主義制度庇蔭下的富貴人家,一嘗恐懼的滋味。可是,當後來Peter的女友Jule加入以後,三人意外地「綁架」了一個富有屋主Hardenberg。四人一同暫居山上的小屋,先是就資本主義與理想主義辯論一番,然後發現這位富有的剝削者原來是1968年的激進學運份子。四人之間微妙的互動迫使每一個人重新面對自己及思考各方面的價值觀。

這是2004年德國電影”The Edukators”的故事梗概。導演Hans Weingartner稱電影反映他過去十年的生命 – 盼望投身政治運動,卻找不到可行的路。他相信現在的年輕人都渴求政治變革,但社會變得太個人主義,集體動力不再存在,所以不知道從何開始1。導演的看法,正好與90年代DIY文化冒起的現象呼應 – 年輕人脫離傳統抗爭模式要「自己幹」,不肯定能改變什麼,但最重要的是「行動」(action)。

導演的理想主義背景固然有助電影呈現今天的德國以至歐洲年輕世代如何以他們的方式啟動對霸權的抗爭,35歲的導演也可以同時冷靜地觀察他的上一輩與下一輩 – 六十年代與今天的年輕革命者不一樣的熱血與哀愁。電影在本土與國際影展廣受注目,成為另一部德國新銳電影的代表作,加上已成為偶像與叛逆青年代表的演員 Daniel Brühl飾演Jan一角,”The Edukators”電影像很多DIY行動,縱然不能改變什麼,但它「做了些事」,站在自己的位置,發揮了一定的影響力。

惡搞豪宅也算DIY行動?

或許有人會懷疑,這樣潛進人家的屋內胡搞一番也算DIY行動嗎?誠然,它不如近年很多矚目的DIY行動,例如瑞舞派對(Rave Party)、收復街道(Reclaim the Streets)或各種別具創意的環保行動及媒體運動等,它們都有較強烈的抗爭訊息,參與人數與受注視程度並非Edukators的行動可比。 但同樣地,DIY行動與Edukators均以反資本主義(anti-capitalism) 的精神為主,而電影描繪的Edukators行動,亦處處呈現了DIY文化精神 。

George McKay (1998) 開宗明義的說,「行動」(action) 是DIY文化的真正力量,強調在既有的社會政治領域裡「幹些事」,而非暴力的直接行動(Nonviolent Direct Action)與DIY文化更是離不開2。同樣地,電影中Jan對Jule說,第一步先要解放自己,認識不公義(Recognize injustice),第二步就是行動,而行動需要找同道中人。 Jan與Peter看不過眼資本主義下的不公義與貧富懸殊,抗拒社會上的中產布爾喬亞道德價值(Bourgeois ethics),所以聯合起來,以他們自創的方法,既不用暴力傷人也不損毀財物,但卻讓這些自以為有24小時保安系統(資本主義制度)保護的富人們,面對他們前所未有的感覺 - 恐懼與無助,時刻感到被監視和威脅。電影中他們只懂得報警,可是警察已幫不到他們什麼。

Edukators從針對資本社會的不公義出發,以自己選擇及定義的非暴力行動實踐,而行動又以年輕人的理想主義主導 (Jan說「最好的信念會繼續活下來」),既傲慢又講究原則 (堅持與一般竊匪劃清界線 ),既不屬任何組織但又以小組行動,並且需要運用技術(解除保安系統)及創意(把傢俱重新裝置),製造強烈而富幽默感與諷刺意味的視覺效果,把「革命變成時尚」 (turns revolt into style)3。這些正正與90年代以後DIY運動的特質吻合。

如果把電影裡的富戶大宅換成大企業的網站,Edukators做的,不是正好等同很多DIY文化反堵者(culture jamming)或駭客 (hackers)闖進虛擬空間搞怪,把反企業訊息混進企業網站中的行為一樣嗎? (在”The Edukators”的官方網站也有示範這種沒有在電影裡出現的文化反堵行為。)

相對其他DIY行動,Edukators有其不足之處。 很多DIY行動會在公眾空間製造視覺效果,是一種奇觀的展示(spectacle),對象可能是路人或媒體,而且參與者不會逃避行動的後果(例如被捕),以突顯他們敢於向「服從」挑戰4。Edukators的行動困在私人空間,除了屋主一家和警察外,大概沒有誰會看到他們的「傑作」,而報章亦僅有一小角的報導。但Jan 與Peter初時還滿足於這樣有限的「展示」,而且他們也流露害怕被捕的心態。無疑,DIY精神首先離不開自我滿足與歡愉,至於抗爭訊息所起的社會作用,不同的行動者有不同程度的要求。片中的主角們看來停留在「自己爽」的層次多於展現或招攬參與。 誠然,很多DIY行動亦不易為主流社會所留意,但正如McKay文中提及,當許多人分別參與許多不同的小行動,其成效與大型社會政治改革運動是相同的5。Edukators 踏出了抗爭的一步,得到自我充權(self-empowered),雖然這一步在社會改革中也有其一定的角色,可是始終欠缺向群眾展示的能力以及跟其他行動的聯繫,政治效應相對有限 。

與其他DIY行動相比,Edukators 最可爭議的地方在於他們秘密潛進別人的私人空間,而不是在公共空間或公眾可見的情況下行動。有評論更將片中三人的行為與70年代的赤軍連或恐怖份子相提並論6(片中「被綁」的Hardenberg也如此說),認為他們製造「恐懼」,而這正是恐怖份子的所為,是「心理恐怖主義」(psychological terrorism)7,更有人認為「製造恐懼」即是另一種暴力,因此Edukators所幹的也不見得是非暴力直接行動。

試試從另一面看:電影中Jule因為之前一次意外弄毀了Hardenberg的高級房車而欠他十萬歐羅的賠款,自此她每天也活在債台高築及被解僱的恐懼下。現實社會中像她一樣每天為生活誠惶誠恐的人俯拾皆是,他們掙扎而活,為的可能只是給有錢人增加一點他們其實毫不在乎的財富。這樣看來,「製造恐懼」的人又何止Edukators這些「心理恐怖份子」呢?

「國家把你們的暴力合理化(legitimized)。」 Jan 如此對 Hardenberg說 。而現實中,信奉新自由主義的政府,尤其熱心提供這種「保安系統」給資本家。

Edukators要教育什麼?

值得注意一點,德國原片名是 “Die Fetten Jahre sind vorbei” ,亦即他們留在字條上的一句「你的好日子快要完了」,片名直截了當,當頭棒喝向群眾(所有接觸到片名的人)喊話,即時可惹來注目與爭議。離開德語系地區,片名卻換成不痛不癢的 “The Edukators”。看來如果這電影真的要教育什麼,從片名的用字或可以看出,德國本土的觀眾才是當中最有潛質接受這「教育」的。

有別很多DIY直接行動,片中的Edukators沒有在意向大眾宣揚他們的信念,相反只是向特定的有錢人「教育」,但單單一句「錢太多了」或「時日無多」, 除了帶來一時的恐懼,難以逼使他們重新思考什麼 。因此不少評論也認為片中三人的行動膚淺無聊,何來「教育家」之名。

這其實也是DIY行動經常面對的批評。DIY文化中最重要的是「行動」本身,是那份積極性、創意、歡愉與理想價值,至於理性思辯、深入分析和長遠策略則變得次要。他們反資本主義,對消費社會下的生活宣泄不滿,卻無法提出理想生活模式的細節。因此,DIY行動者往往被認為是狂妄、非理性而只會自我陶醉的傢伙8,宣揚的訊息也被評為流於空洞、情緒化和口號化。

然而,如果DIY行動針對的是清晰社會議題,例如反道路、或如片首的「反血汗工廠」,而又能吸引人關注及參與的話,DIY行動即能發揮更大的政治及社會影響力,特別是一些被主流政治所忽略的議題 。正如前述,行動集腋成裘固然有其力量,但策略對最終成效起的關鍵作用,是DIY行動者需要考慮的。

也因此可說,即使站在DIY文化角度來看,電影中的Edukators也顯得有勇無謀,自稱「教育者」,對「教學目標」與語言卻含混不清,既不是警告資本家不應剝削或不該奢侈,也不是如squatter般佔據空間,徒具好玩、夠諷刺的視覺效果,而偏偏這些影像卻不能透過媒體放射出去,影響力有限。

Jan卻認為「接觸到一個,便能教育一百個」(Reach One, Educate 100),並相信訊息自然會流傳,甚至吸引人模彷。但當他們的行動只能獲得一小段報紙報導,而動機又過於空泛時,他這想法未免過於理想化。

導演在官方網站指出,他們攻擊別人的生活方式,製造混亂,但亂得有道理。這行動以幽默的方式質疑有錢人,是一種「詩的對抗」(poetic resistance)。

「詩」無疑可以是一種對抗的文體,他們或能從中獲得「充權」和歡愉的感覺,但如果沒有正視盲點,所謂「教育」的目的最終或只會落空。我們知道所有DIY行動基本上也不能動搖大局,但如果它們能更有針對性,並讓別人看見和明白,或許就能更容易取得成效並得以延續。

Edukators的社會階層

劇情的轉折,在於三位主角迫於無奈把富人Hardenberg 綁到山上,四人開始交談。Edukators第一次正面面對他們要「教育」的對象,雙方就資本主義制度與社會公義進行辯論, 導演藉他們的對話批判自由經濟所造成的種種不公平,也藉Hardenberg的辯護把新自由主義者最普遍的論點陳述一遍。

Jan警告,資本主義制度將快完蛋,因為受盡壓迫的階層將起來反抗,而Edukators正是先行者,並預言暴力抗爭將會愈來愈多。那些受美國暴力電影與電腦遊戲餵養長大的人,將會以武力向這個對他們不公義的制度還以顏色。

可是,McKay指出DIY的活躍者往往以中等階層為主,階級鬥爭的語言並不是DIY文化最關注的,而這些中等階層對暴力的抗拒也促成近年DIY非暴力的發展方向9。電影中三位主角雖不富裕,但他們有汽車、手機和各種為破解保安系統用的電子工具,他們可不是社會的最底層。要自稱階級或暴力抗爭的先行者,未免欠說服力也模糊了焦點 。

社會上最貧困的人,面對生活的各種壓迫,根本沒有餘暇、技術與資源去進行DIY運動。他們的抗爭,可能只是最簡單直接的抗議活動,可以運用的工具只有他們最原始的身體,方法可以是暴力或非暴力的,而他們首先關注的必然是自己的生活問題。像電影中三位主角,會把精神時間花在抗議全球化下的血汗工廠、第三世界債務等問題的,大部份正是發達國家中較接近社會中層的人。

或許可以說,正是這群有一定財政能力與教育水平的中層社會行動者,透過非暴力的DIY方式,調和了社會底層的暴力宣泄,也督促上層既得利益者正視問題。但DIY運動也同時排拒社會上最缺乏資源的人參與,這也正是它的局限。

兩代革命者對話 – 誰教育誰?

當肚滿腸肥的有錢人Hardenberg透露自己曾是六十年代學生運動的領袖, 兩代理想主義者的對話與互動成為了電影的另一個核心,也反映了兩代社會運動的不同之處。

Jule說,她知道資本社會的剝削,可是現在連示威抗議也沒有什麼作用了,而當別人都已經試過很多方法卻都落得失敗收場,那「還可以做什麼」,「還可以相信什麼」呢? 事實上,這種想法在現實社會中也是很普遍的。Jan認同今天要推動社會革命是很困難的,「從前只需要毒品加長髮,建制便會自動針對你」。 但到了今天,連「哲古華拉(Che Guevara)T-shirt和無政府主義貼紙也在商店出現」,Jan於是提倡行動,相信個人革命。

DIY文化、文化反堵與很多直接行動的抗爭正是在這種社會變化及個人主義興起的環境下發展出來的,以創新的個人革命行動突破傳統群眾運動在全球化下的進退失據。一如Jan所說,他們不像三十年前的革命青年「聚在酒館商議嚴肅的偉大革命策略」,因為今天「愈偉大的策略也愈容易被建制攻擊」。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年輕理想主義者跟Jan一樣,選擇以小型游擊式的直接行動,逐寸鬆動全球化下精密的制度,而不是組織偉大的社會運動。

所以,當兩代的理想主義者碰面,對彼此的「革命」都只是不以為然。Jan對當年學運份子持尊重的態度,但認為這些方法已不合時宜。Hardenberg 雖然被「綁」,但他可以感受也尊重Edukators的理想,可是他無法認同這種「膚淺」的行為,批評這些行為既沒有效果,也選錯了革命對象(他自稱只是代罪羔羊),根本不能搖動制度半分。

實際上,90年代末開始發展的各種DIY行動,正好標誌著一度沉寂的60年代反叛文化,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重生。 因此,兩代激進青年在電影中相遇對話,有其獨特的象徵意義。

最諷剌,也許也是最現實的,是當年充滿理想的激進青年,今天成為了自己當年狠批的保守剝削者。 Hardenberg在生活與時間的洪流中,不知不覺地妥協在資本體系之下,不斷追求更多的財富與權力,背棄了自己的理想。 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像他的例子不是多不勝數嗎?

「三十歲以前不搞革命的人沒有良心,三十歲以後還搞革命的人沒有腦袋。」這老生常談的說法,在Hardenberg的口中向年青的Edukators道來,自有一番諷刺意味。

Edukators 本以為要「教育」資本家,沒料到眼前的胖子曾經是比他們更熱血的長髮革命「前輩」。表面上,一如很多現實社會中資本制度捍衛者與異議者的辯論,他們誰也沒有說服誰。 但是,在風景如斯美麗的山上,四人的心情總有一些暗湧。。

「自己幹」行動者會如何被幹掉?

雖然DIY行動者沒有龐大的組織,但他們自己本身的問題以至建制的反擊往往會瓦解團隊以至幹掉原來的理想,使行動無法延續。

Jan是三人中最具「反資本主義」精神的理想主義者,可以侃侃而談他的世界觀、理論與計劃,也最堅持原則,因此他會憤怒地把Peter順手牽羊的名錶丟到街上。相反,Peter不會談他的理念,也不堅持「只搞不偷」的原則,甚至覺得參與行動可能只是為了「耍酷」。同樣在現實中,DIY團隊雖然只是自發組成的小組,成員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正因為沒有精神領袖,彼此也不一定有什麼深入的討論,每人對革命精神與行動意義的演繹可能各有不同, 相異的意識形態更可能會導致誤會、矛盾以至分裂。

同樣不可忽視的,是來自建制的計謀。從一開始的劍拔弩張到Hardenberg自白後的緩和氣氛, 形勢一直在老練的Hardenberg掌握之中。也許Hardenberg確實有情緒上的觸動和反省,但更肯定的是他暗地裡企圖利用Jan, Jule及Peter的三角曖昧關係,挑起三人之間的矛盾,鬆動他們的團結關係以求脫身。

DIY行動有時只出於年輕人的一腔熱誠與理想,建制要對付它們,或會擺出各種願意對話或假裝理解的姿態,行動者可能就此鬆懈下來,最終被挑撥分化甚至瓦解。

到影片的結局,三位Edukators因為覺得「綁架」行為錯誤,打算把人放走,而Hardenberg也因為憶起自己的反叛歲月而承諾不報警也不討債。可是,當Hardenberg回到自己的豪華生活,卻改變主意報警。警察到了三人的住處,發現人去樓空,只留下一張紙條:「有些人永遠改不了。」

影片發出的訊息,正要提醒個人革命者,建制和掌握權力者不會是善男信女,過份信任權力只會自招危機。建制雖然手握權力與資源,地位穩固,但他們就是恐懼有人在四周滋擾 (像有錢人害怕被人闖入屋),所以要用最強力的手法去恫嚇所有不安本份的人。

影片開首,警察閃電帶走只是在商店內派傳單的人仕,在影片結尾,全副重型武裝的警察破門打算圍捕三名沒有武器的年輕人。這種荒謬的權力懸殊關係,出現在這部電影裡也常見於現實。

電影作為Edukators – 它教育了什麼?

導演在官方網站中,重申這是一部有關政治變革與社會覺醒的電影。他期望年輕人一如片中三人,先解放自己,然後尋找志同道合的夥伴,自組團隊,發揮友儕合作的力量,一同抗爭與革命,而這個世代的抗爭,可以是歡樂(fun) 的。電影網站更明明白白地邀請團體及個人加入Edukators的革命行列,為改變世界站出來行動。

有影評欣賞影片的社會意識和抗爭精神,也有批評主角們的行為膚淺甚至恐怖, 認為影片對全球化與資本主義的批判過於淺薄。導演則明言,片中的教育概念是富趣味的。他針對的觀眾既然是年輕人,要吸引他們,把複雜的理論弄得較易明白和有趣是可以理解的(事實上,主流傳媒不是更常將這類辯論簡化來遷就觀眾嗎?)。重要的是,整部電影一直貫徹DIY文化中青春與反叛的精神,即使要說一個三角愛情故事,到結局也要安排三人同床這樣挑戰布爾喬亞道德觀的情節。這樣用青春與愛情包裝現代革命思想,到底可以讓年輕人領會多少呢?

或許我們可以從作家龍應台和她居於德國的兒子安德烈的通信10中窺探一下。十九歲的安德烈在德國看過這部電影後,內疚自己就是「日子過得太好的人」,他知道社會的不公義,並覺得電影正好提醒他,世界怎麼可能沒有「反叛」的需要,因此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站起來」,去「行動」。雖然暫時他因為捨不得現有的生活模式而猶豫,但他確實因為電影而了解自己的優越處境多一些,也思考日後自己參與行動的不同可能性。

如果更多觀眾像安德烈一樣於觀影後至少思考自己「站起來」的需要甚至真的去行動,則電影本身作為”Edukators”的角色,便發揮了一定的作用。據稱在瑞士,有人在銀行的門口鋪滿衛生紙,並在行人路上寫上「你的好日子快要完」的字句,而電影的德語網站也吸引了很多人在論壇上討論政治與抗爭行動11。電影本身就成為了具教育成效的直接行動,即使它的製作與發行其實也在資本主義的運作之下進行。

電影不是「大教育家」,沒有「替天行道」,但它透過虛構的瘋狂行動,側面紀錄與反映了今天DIY文化的理想與困難。無論是昨天與今天的革命者,今天與明天的資本家,都應該反思一下這新一波的抗爭運動。最後引述一篇影評的文字作結12:

「這個世代已經沒有真正的革命家」,雖然「偶而顛覆一下,改變不了什麼大局」,不過「至少還有這樣的人,否則,這個世界更加悲慘」。

1 官方網站 www.theedukators.com
2 McKay, G. (1998), ‘DIY Culture: Notes Towards and Intro’, DIY Culture: Party & Protest in Nineties Britain, London: Verso
3 ‘The Edukators’, The Observer, April 17, 2005
4 同註二
5 同註二
6 ‘Young Radical – Daniel Brühl in the Edukators’, The Guardians, April 14, 2005.
‘The Edukators learn by doing’, Journal Sentinel, Sept 22, 2005.
7 ‘Engaging “Edukators”’, Washington Post, August 5, 2005.
8 ‘Nettlesome but necessary’, The Economist, Jul 11, 1998.
9 同註一
10 安德烈及龍應台(2005),〈兒子寄給龍應台的信 – 我的「懺悔錄」〉及〈你不是一個「混蛋」〉, 《香港蘋果日報》, 2005年1月23日
11 ‘Who educates the educators?’, Community Party of Great Britain, http://www.cpgb.org.uk/worker/573/edukators.htm
12 但唐謨(2005)〈替天行道 – 革命無罪 妥協該死〉,《破週報》, 復刊362期

Photos from www.cinema.com

星期二, 8月 29, 2006

細水長流

〈細水長流〉大概是香港流行音樂史上其中一首最奇特的歌。

蔡齡齡原唱的版本,在最初推出時,並不怎麼流行。蔡小姐本人,也很快不知哪裡去了。

然後,歌如其名,慢慢地,在城市男女之間,悠悠地流動著。

然後,一位又一位歌手,男的女的,都跑出來重新演繹這首歌。

於是,它的生命力,比許多年度金曲,都要持久。

鐵和石也可割破,是它的感染力。

它清澈透明,看似平淡,沒有什麼修飾,沒有濃妝也沒有青春美貌,卻原來是最溫柔也最堅定的。

這幾年,我年紀愈大,每當聽到朋友的某些故事,或自己牽起某些情緒,就會想起這首歌。

默默地,一直流一直流的,原來最有力量。

流著時間、流著生命、流著情感。

然而,河流是不回頭的。

要錯過的,是那曾經長時間伴隨生命向前流動的一種扶持、一種見證、一種保護、一種感動。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然後今天下班後,我一直在聽憶蓮去年在演唱會重唱的這個版本。

時間流過,生命一點一滴流過,我懂得珍惜。

細水長流,其實比什麼都要美麗。

衷心點播給所有我關心的朋友們。

願你們也珍惜這細水長流的好風景。把手伸入河流吧,你們會感到它的力量與溫柔、清澈而和暖。

細水長流

詞:林振強


不管為何 沿途如何
它都長流
鐵和石也可割破
這是過山的河水
它奔前流流流
不管蹉跎
為流入滔滔大海
方會安心而存在

不管為何 沿途如何
它都長流
我懷內那些愛
也像這一江河水
永為你也永向你一生奔流
現時昨天將來
都也因你而存在

若你雙眼是深海
你已經浸沒我
誰令我現能去愛
你已否知道麼
我感激我們遇見
在今生像河與海
你那臂彎融匯結合我
盛我在內

若有天要被分開
我遠山也踏破
尋辦法又流向你
你會否等我麼
你可知每凝望你
便彷彿像河看海
你那暗湧如在叫喚我
喚我入內
怎可不奔向你

天空晴時 雷霆來時
它都長流
似懷著某種意志
這是過山的河水
它奔馳流流流
始終堅持
為流入滔滔大海
方會安心而存在

星期五, 8月 04, 2006

七月工業用強力抽氣扇

7月份的《號外》雜誌,封面是林夕,裡面有廿多頁關於他的訪問和文章。

他說,最高一級的好歌詞,是「令人哭完回想起,會覺得悲傷也是快樂的一種。」

他也說,要到年紀愈來愈大的時候才能體會到,淺白雋永,是好難寫的。

他提到閱讀《道德經》、《心經》中的智慧。

這個月,我也在讀《心經》。

並且,總是記起下面這首大半年前,憶蓮的歌。

歌詞我看得懂,記得住,隨時隨地就可以哼出來。

只是在現實中,我一句也做不到。只能繼續喃喃地唱下去。

幸好,還有音樂。

還有文字。

還有電影。(再一次看《情誡》,闊別多年,看到那牛奶瀉滿一桌的時候,心情也像那倒下的瓶,覆水難收。)

這首歌詞,大概屬於林夕較「 淺白雋永」的一類吧? 每當我四時感冒、頭暈肚痛,讓ipod把它一播再播,把歌詞當藥片反覆咀嚼,總可以治標不治本地,又過一天。

然後,又過了一個月。

或者,又失去了一個月。

再見悲哀
(主唱:林憶蓮 曲:Erick Kwok 詞:林夕)

再見悲哀因我不再計較任何結果
甚麼都可以坦蕩未在乎誰是錯
我兩眼合上失去甚麼 是與非也掠過
別固執到問一切為何

再見傷感因我不易被淚流留住我
甚麼的境界都愛自自然地渡過
去到最尾就如與物忘我 回復身心最初
面對心鏡內一片平和
鳥聲瞬間閃過 

除了心 只有心 可以解心鎖
煩惱多 因我要得多
微似砂 輕似煙 怎會有風波
有惆悵 跌入了恆河
……
傻也好 痴也好 因你記得多
忘記的 比你記的多
懷念最好 我便會 繼續愛惜我
花瓣飄過 美在不顧結果
人存活在世就似沙粒飛過
誰又曾為了誰褒貶過

這麼最好不過 全是一種經過
七月聽的新專輯:

Black Holes and Revelations – Muse
The Eraser – Thom Yorke
百年孤寂 – 陳建騏
她來了 – 粉紅A

七月看的新電影:

Cache/Hidden 偷拍(前譯《隱藏的恐懼》)
- 電影節時看了一次,7月上正場時又去看多一遍, 肯定是今年個人三甲之選,稍後補寫有關文章。

Superman Returns 超人強戰回歸
- 一邊看戲一邊暗呼不妙的我在想,其實我應該珍惜童年時看超人電影的感覺,而不應來看這一部新片的。幸虧不用付錢看。

慶幸我還能擠得出時間,拿到票重看「奇斯洛夫斯基十年祭」中的《情誡》和《殺誡》,不然人生就太遺憾。果然年紀大了,感受比當年更強烈。容後再寫(如果我還有力氣)。

星期二, 7月 18, 2006

給阿麥書房別館


一直想寫這篇祝賀。拖延至今,連Opening Party都過了一星期了。

阿麥書房別館在香港藝術中心地下開業了。藝術中心的地下剛裝修過,明亮開放,像敞開的懷抱。簡潔的空間是關鍵詞。呼吸和閱讀也是。

以前走進藝術中心大堂,眼睛的焦點不知放在哪。現在,肯定是阿麥別館。

先看到的是阿麥那一道透明的「牆」,然後就是老闆與店員們精挑細選的書本與音樂,再然後,是書與音樂的靈魂。他們跟阿麥書房與藝術中心眉來眼去,一心要抓緊進來的人,一同走出街上,為這個城市混濁的空氣,抹上阿麥的一片橙,或塗上藝術中心的點點黃。

藝術中心是Creative Hub(官方用詞),我想,阿麥別館的進駐,是hub 中有hub。

你看,開幕派對人山人海,那天來的,許多都是近年活躍的年青文化人與藝術家,還有熱愛文化藝術的讀者與觀眾。有搞劇場的、文學的、獨立音樂的、平面/裝置藝術的、出版的,不能盡錄。

大家都來挺阿麥,不只是送來祝福,也是向阿麥在過去兩年多,以小小一家店之力,能夠奇蹟地舉辦如此多的文化活動,作一點點的致意。是的,阿麥這小小的hub,就連結了這麼多不同界別的文化藝術工作者,為他們提供了一個與讀者/觀眾接觸交流的空間。而且,更奇蹟的,是阿麥連內地與台灣的藝文人仕也搭上了。近兩年在內地與台灣雜誌出現頻率最高的香港書店,可能正是佔地面積最小的阿麥。

得閒就去跟阿麥老闆及各位多才多藝又親切的字母店員們打打氣,兼用實際行動支持啦!(銅鑼灣和灣仔店都行!)

然後,是我寫給老闆J的 (我囉囉唆唆,最近太忙寫得也粗疏,請諒):

我完全明白在香港經營一家獨立書店是如何的困難,要堅持一份理念與一些底線更是難上加難,當中的犧牲與煩惱,肯定是龐大的。而香港的許多荒謬現象,又總是教人無奈與洩氣的。

所以我很尊敬你,也妒忌你,有如此勇氣與毅力,去堅持運作一家你心目中理想的書店。這份豁出去為理想拼搏的勇氣,是我自己一直渴望卻從不曾擁有的。

而你絕不僅是靠一腔熱誠的,你早就跳出浪漫的夢想踏在殘酷的戰場,比老將軍們更能追貼時間,更能掌握形勢。在這個年頭,誰又說得清,夢想一定在戰場活不了,浪漫一定要被殘酷撕裂呢?。我讀了marketing那麼多年,在商業社會滾滾紅塵過這些日子,我想,要是有天我去教marketing, 我會舉阿麥書房做本地中小企的case。香港大概沒幾家中小型公司(甚至大型的),能如此有條不紊地執行貫徹到位的行銷與品牌策略(起碼外人看起來如是),而不會貪這貪那怕這怕那而自亂陣腳。

你跟茹老闆在電台節目中,笑說一係就發展到十層樓高,一係就摺埋。

我想,還有一個可能性,而你們現在其實也正在做的,是橫向發展。

阿麥從來不只是一家書店。如上面提到,你們是一個小型的hub,同時也可以是代表某種精神、某種聲音、某種生活模式與態度的品牌。

在文化創意產業範圍,向高空澎漲從來不一定是好事。

在時間愈跑愈急也愈來愈不夠用的年代、在口味(應該)愈來愈分眾的市場, 文化創意產業難做,但樂觀點看,卻也是更多機會的。從小眾延伸出來的力量,到了某一個tipping point,可以引爆,或者,至少可以在社會上發揮其重要的影響力。

從出版、發行、 演出到教育, 你們其實一直在做,不過肯定還有更大更廣的發展空間。 我們都在期待。

我幹過一個叫Connectors的東東,原意是要連結四面八方的力量做一些事情。那天,我在派對看到這麼多不同界別的朋友, 就想,阿麥書房是一個真正的connector,能夠連結, 就有synergy,就有行動,就更能夠有足夠資源向橫延伸。

或者,我們都不甘心也不再容忍香港邁向(或繼續是)一個單元化口味窄的社會。

或者,很多人如我,仍然相信憑彼此微薄的力量,匯聚起來,就可以Make a Difference。

兩年多前,我第一次走上那道窄小而陌生的樓梯,推門進阿麥書房。第一次跟你聊天,第一個話題,是影響我們都很深的蔡導。

謹將蔡導近月的一段報導(摘自李康生blog, 中國時報4月22日的剪報),送給你。共勉之。

“在全球持續「通俗化、平庸化」的潮流中,蔡明亮堅持做一個反潮流的力量,堅持不斷思考電影形式的本質……如此大膽而困難的嘗試,當然連他自己也不敢確定,往往必須努力說服自己「要有信心,你做的是對的」。”

延伸閱讀:

阿麥書房部落格報導開幕盛況

藝術中心茹國烈寫《 去一家好書店,就像回家一樣》

星期三, 7月 05, 2006

六月抹地布

《青少年哪吒》裡,阿澤(陳昭榮)的客廳浸滿了水。 他抓了幾條抹布往排水口塞,可是沒有用,水還是直湧出來。 (別跟我提《重慶森林》,《青少年哪吒》是1992年上映的,比王生早近兩年)

阿桂和阿澤就在客廳裡踏著這一片海。

什麼抹布也沒有用。

這兩個星期,到了晚上九時多、十時多甚至十一時多,當我離開筲箕灣的辦公室,從數字埋中掙扎出來,我會選擇乘2X巴士,到銅鑼灣吃晚飯,然後才轉地鐵回家。

我變得很倚賴這一段短短十來分鐘的路程。

巴士上通常沒有很多乘客。我在冰冷的車廂中,戴上iPod的耳塞,靜待巴士駛上東區走廊。

是的,因為我以往的活動範圍基本上不涉港島東區(即使有也是乘地鐵),所以過去廿年來經過東區走廊的次數,可能只有每年三兩次。

這段路,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可是今天,它給我一種不可言喻的力量。

張懸輕快的歌聲,或者The Divine Comedy的華麗與感傷,陪襯玻璃窗外,九龍東岸零星的燈火,和深黑色的,那一片海。

車廂燈火通明。我看著自己的倦容,投在巴士車窗,沿著海岸線滑行,時間在相反的行車線疾走。

車駛到了某一點,只要向前直望,尖沙咀就在右面,中環灣仔那些浮在陸地上的高樓就在左面。雖然我對它們都如此熟悉了,可是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一眼望盡兩岸的夜色。

原來這樣望過去,那些建築物的直線顯得很夢幻。那些璀燦的燈光,像無助的眼神。

於是,我哼起許美靜的《傾城》:「紅眼睛幽幽的看著這孤城/如同苦笑/擠出的高興/瓊樓玉宇/倒了陣形…..霓虹熄了/世界漸冷清/煙花會謝/笙歌會停……」(黃偉文詞)

讀到許美靜精神出了問題被抓的新聞,著實令我感到不安。她的歌,音樂上其實沒什麼特別,都可算是魚蛋歌。可是她象徵了我的某一個時代。在許美靜還未被引進香港前,我早在1996年去台北旅遊時便把她的cd帶回來。同期認識的還有到現在我也一直喜歡的雷光夏,以及嗯....幾乎已完全忘掉的熊天平(直至去年在報紙上見到他那教人嚇一跳的照片)。

我甚至在1997年導演的舞台劇中,播放了許美靜的《放你在心裡》。這不過是一首魚蛋情歌,歌詞也沒什麼,可是她的聲線,就是能唱得出一種細膩動人的情感。

在當年的那個舞台上,許美靜唱到「不能肯定對你沒有恨/我會如何繼續你別問」時,漫天七月七日的日曆紙徐徐飄降下來,散滿一地。楊玉環走在這一堆七月七日之上,撿不盡,也逃不掉,最終只能躺在這些七月七日之上,永遠遺憾,永遠錯失。

巴士向下駛進天后,然後轉到銅鑼灣。

記起之前三位女生講《29+1》,想起茹老闆和詹sir講「男人四十」。 我這些夾在中間的,只好把抹布拿出來。然後,也倒數著,像梁文道說的,從不需要書單的日子到需要書單的日子,因為要盤算著尚餘多少時間,尚有多少書未讀,尚有多少想做而未做的事情。

我知道2X巴士往哪裡走。雖然有時會塞車。雖然Roadshow的節目很煩很吵。雖然巴士有時很「飄」讓我頭暈。

可是我仍然可以自由地看風景,可以聽著iPod中我自己選擇的音樂。

繼 - 續 - 上 - 路

六月頭兩個星期一直在忙學期功課和寫歌詞。承友人貴言,還算有很不錯的回報,總教我在6月陰鬱的天氣中,還能曬到陽光。

我知道。我知道。

繼 - 續 - 上 - 路。

我深呼吸一下。下車,然後就到茶餐廳,吃一頓很晚的晚餐。

願七月順利過渡。

並祝福許美靜。


六月聽的新專輯:

Victory for the Comic Muse – The Divine Comedy
The Beautiful Lie – Ed Harcourt
Leaving Songs – Stuart A. Staples
Let’s Get out of This Country – Camera Obscura
Under the Iron Sea – Keane
My Life Will – 張懸
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 – Tizzy Bac
Ksus2 – 謝安琪

六月看的新電影
The Da Vinci Code 達文西密碼
Crash 撞車

星期三, 6月 21, 2006

奇斯洛夫斯基十年祭


奇斯洛夫斯基十年祭 。看到宣傳品的時候╴我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年頭,是我對電影最好奇最渴望的時候。我每個星期去幾趟藝術中心林百欣電影院(對,林生還未變B小姐),啃不同國家不同大師的電影; 每年的電影節,看二三十部電影不言倦,還要在假期到KPS租LD看,都是那些相逢恨晚的經典電影。

在我心目中,奇氏跟其他一些大師級導演不一樣,是因為他的經典作,都跟我們這一輩在同一年代呼吸。我們可以在電影節以外的正場戲院看到新上映的《兩生花》、《藍白紅三部曲》。他的創作高峰期也是我對電影探索的高峰期。然後,10年前的某一天,我們看到他離去的消息。就如他的電影情節一樣,如此無常。

忘了情節,忘不了感動。忘了細節,卻總記得那些與自己相關的。

而且,那些命運的玄妙與不可測,人生的矛盾,感情的幽微,到我年紀愈大,感受才愈來愈深。

當我突然想記他的影像,或聽到Zbigniew Preisner的音符響起,我總記起從前的某些日子, 某種失落, 某種「回不去了」的命運。像班雅明說的,把過去認出來,才知道錯失了什麼。

我們這一代所謂「文藝青年(當年的)」, 總會記起在藝術中心連看10小時《十誡》的經驗吧?(此應該是有關藝術中心的一項最重要集體記憶之一)事隔多年, 偶然遇到新認識的朋友, 仍會有「原來你也在那裡」的感嘆。

謝謝bc,這次十年祭的安排和設計都很不錯(連寄單張的信封也是特製的)。可是似乎有些場次已經或快將爆滿。我很想全部看一遍, 不過肯定不可能有這時間。我希望, 至少, 也看到三幾場。

奇氏的長片我十年前全部都看過了, 《十誡》也看過了, 部份短片也看過。

事實上, 談不上每部都很喜歡。可是他的電影, 就是有這種懾人的魔力。因為那種對命運的思考,那種詩意的觸動。不完全, 但零星的碎片, 自有它們的味道, 它們的力量。

要我選的話,《情誡》排第一。《殺誡》、《第一誡》、《藍》的一些場面是我從來不曾忘懷的。《兩生花》是首次讓我驚為天人的(我92年到法國旅行時買到那時香港還沒有的soundtrack,感動不已)。

無論如何,我希望趁這次機會,在我經歷多十幾年人生以後,能再一次在大銀幕, 重逢這些沒有離開過我的電影,再思考銀幕上下,那些不可解的人生。

星期二, 6月 06, 2006

五月掃把糖

忙碌中。頭昏腦脹中。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可是我這非常時期起碼還要持續一星期。

愈忙愈寫blog,是很多朋友的座右銘。

我....少少地都寫一寫。先解決這一個月一次的事情。

五月看的新電影:(天啊,破紀錄只看了一部那麼少!)

Match Point 迷失決勝分

五月聽的新專輯:

Black Coffee and Broom Candy - Goodmorningloria
Our Time Has Come - 何韻詩
電幻狂想曲 - 港樂vs 黃耀明
Lunatico - Gotan Project
Fundamental - Pet Shop Bo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