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6月 18, 2022

《仍...息在零地》- 人與非人的一呼一吸



說起Arts Tech,第一個我會想起的本地音樂人/媒體藝術家就是梁基爵。今天(2021年9月13日)去看他的《仍...息在零地》,感覺滿載而歸(雖然演出不過是1小時),是一次非常獨特的體驗。當然搞不懂那些機械臂與聲音裝置的運作,但看著這些科技、機械臂與台上演出者的身體動作及敲擊的互動配合,就完全被龐大的氣場所懾住,每一下節奏都像敲出更多更深邃的神秘 — 關於科技的,關於人的,或兩者之間的,或兩者融合的。像基爵所言,我們每天都用那麼多各式各樣的科技,科技早就不只代表冰冷,可能人還比較冰冷。

舞台上的那台裝置實在複雜(也很酷),聲音、燈光與影像的處理也非常落力地營造一種氛圍。有很多獨特的細節,遺憾難以在過程中一一細看。

印象深刻的其中一節,是撕紙動作、紙張撕開的聲音再配合電音,那種既日常卻又充滿破壞力的意象,在精準的節拍中,開啟了種種想像。

最後機械臂「一呼一吸」的動作與聲音,留下的畫面,如果不算淒美,也是一種唏噓的美。

「雖然身處零地、頹垣敗瓦,只要保持呼吸,在最遠處總會有一點光在靜候。」基爵在場刊這樣寫。

消音狀況 — mute走了聲音,還是可以若無其事嗎?


 一直對楊嘉輝的”Muted Situation”(消音狀況)系列十分感興趣,繼數年前在西九看過合唱團以消音狀態下唱”We are the World”的錄像後,早前終於在電影院看了此系列中的最後一件作品《消音狀況#22:消音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Muted Situation #22: Muted Tchaikovsky’s 5th) — 銀幕足本放映完整的《第五交響曲》演奏,只是被消音。


「消音」的意思是什麼呢?幾十人的科隆交響樂團,如常認真地在指揮的帶領下,落力演奏整首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但他們的樂器都被消掉某個音域或層次的聲音,例如弦線或琴弓某些部份被包住或貼住,管樂的吹口或音管被加減了某些東西。於是,觀眾聽不到旋律的高低起伏,聽不到悠揚和諧的樂器聲,換成琴弓琴弦的磨擦聲,樂手吹進管樂的空氣被窒礙的呼呼聲,在沙沙啪啪噔噔㗭㗭啐啐的響聲中,節奏與拍子依舊,觀眾還是隱約可辨認到《第五交響曲》的某些段落,激昂時還是激昂,低迴時仍然低迴。


樂團指揮與演奏者的動作與表情,顯示他們是如假包換地在演奏著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但原本的某層音調被消失,即使節奏如常,每一下動作如常,應該有聲音的每拍都有對應的聲音,但這首仍然是《第五交響曲》嗎?


我看著畫面上一切如常的演奏,記得樂器本來可以發出的音韻,只是某些理應存在的部份被mute走了,被消失了,無論大家如何落力演奏,音樂再也無法一樣 — 此情此境,突然讓我感到悲愴 (雖然明明《第六交響曲》才是悲愴交響曲)。


(2021年9月20日)

星期日, 6月 12, 2022

Max Richter's Sleep: 睡眠時我們並沒有缺席

 


作為Max Richter的樂迷,我對紀錄片”Max Richter’s Sleep”(港譯《李希特:夢賞音樂》)自是十分期待。 在2021年9月看過後,沒料到比預期中有更多得著。


Max Richter 於2015年推出的”Sleep”,可能是我近年播放次數最多的一張專輯,但我卻是從來沒有完整聽過的,有些tracks我懷疑自己根本沒有真正聽過。專輯全長8小時24分鐘,原意就是陪伴聽眾睡眠,樂章根據一晚睡眠周期而寫。我有段日子常出現睡眠問題,於是把專輯從頭開始播放,通常不到一兩個小時就會睡著,然後我又睡不足8小時,起床就按停止。”Sleep”有兩張衍生專輯 — 長一小時的”From Sleep”和一小時多的”Sleep (Remixes)”,可以日常聽,但就要小心工作時睡著。


Max Richter近年這個”Sleep” project的最大創舉,就是在不同地方,例如漫天星光下,連續演奏八小時多完整的”Sleep”樂曲,而觀眾則帶備枕頭被鋪,躺在大會安排的一張張床上,與許多陌生人一起,或睡或醒地經歷這八個多小時的音樂會。


之前一直對此計劃很好奇。看過紀錄片就更欣賞此計劃的厲害之處。對觀眾而言,這當然是獨一無二的體驗 — 重點再不是聆聽而是體驗。睡著了,入夢了,意識沒有聽見但演奏者就在現場,音樂就在身邊。陌生人睡在同一空間,看見彼此又感受彼此最私密的模樣,音樂把人與人,現實與夢境,聽覺與心靈,當下與記憶,微妙地連結起來。睡著是一個狀態,而Max Richter所譜寫的音樂既展現也進入、形塑那個神奇的狀態 — 那個我們每天都經歷但其實陌生的時空。Max Richter說, “when we ‘re sleeping, we’re not absent”. 睡眠時我們並沒有缺席,而是身處另一層感知與意識狀態之中。


對演奏家而言,也是獨一無二的體驗。他們到底怎麼想呢?疲倦地通宵演奏,但去到音樂中段,也是凌晨三四點時,還在聽的人可能已是寥寥可數,但演奏者還是不能鬆懈,要把每個音符精準地彈奏。當沒有(或很少)清醒地在聆聽的聽眾,演奏又為了什麼?這是對音樂、對表演的一個哲學思考。


紀錄片中有提到嬰兒在母體所聽到的是一個spectrum的聲音,所以Max Richter在”Sleep”中,音樂聲音也是在那spectrum內的,直至尾段,象徵破曉,女聲高唱的音調,才越過那spectrum,也是一種日出的豁然開朗。如同紀錄片呈現音樂會的尾段,晨曦初現,觀眾陸續醒來,伸展身體,呼吸黎明的清爽空氣。假使高音女聲如同引領觀眾離開母體,那麼睡醒就是再一次重生,再一次青春。


片中Max Richter與藝術家伴侶Yulia Mahr的故事與對談也是動人。他們多次提到“perseverance” — 音樂家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如果沒有堅持,又如何能走下去?初心,堅持,都在片中一再以不同形式反覆出現。


“Sleep”當然不只是安眠曲,這部紀錄片也不是making-of。放慢心跳,好好入眠,在意識的不同層次之間,在音樂與陌生人的包圍之中,跟最深處的自己對話。

(2021年9月7日)

星期三, 6月 08, 2022

《同學麥娜絲》 — 人生多麼「唬爛三小」,也只能如此。

慶幸能在2021年八月同一個下午於電影院接連看黃信堯的兩部作品《大佛普拉斯》(2017)與《同學麥娜絲》(2020)。三年後重看黃導前作《大佛普拉斯》,依然覺得處處神采飛揚,劇本的小聰明再看都覺得很爽,片中對荒誕社會的嘲弄與慨嘆也夠深刻獨到。來到第二部作品《同學麥娜絲》,導演大致上確立了只此一家的鮮明風格,玩虛實玩旁白都玩得興高采烈,兩部電影的連繫也是有趣,但整體似乎落料過猛,不斷放大與增加編導的小聰明其實並不太聰明。劇本有不少讓人印象深刻的場面與對白,但各式各樣出現的事件雖會惹起共鳴卻反而有點失焦,四位主角的角色描寫與故事線都未算好好發揮,只有劉冠廷演的閉結有較深刻的處理(最後他那場揮手呼喊戲就十分好)。最教人尷尬的,是電影對女性角色相當典型與刻板的處理。


雖然如此,我覺得本片還是足夠賞心悅目,各種男性中年危機紛紛以各種姿態撩動觀眾。你覺得好笑,可悲還是心驚膽顫?劇本終究還是強調了宿命與人生的不可測。畢竟,人生多麼「唬爛三小」,也只能如此。


「我們花很多時間找人生的答案,但也許答案的本身就是一片混沌。」所以,到某一刻也許要豁出去一跳,游過去,即使還是不知道往哪裡去。

星期四, 5月 26, 2022

四方果《練習曲》— 練習跑步與呼吸的節奏


如果前年混雜了新聞片段聲音的EP《2019夏·時代》如今聽起來太沉重,今年這張專輯就像是要陪伴聽者,從低氣壓中維持自己呼吸的節奏,好好在漫長的路途中持續奔跑。


這張專輯幾乎適合在任何獨處而需要能量的時候聽 — 跑步時、健身時、工作時、閱讀時。不會搶耳到讓你分心 (雖然專輯裡有首歌叫〈分神〉),卻又聽起來朝氣滿滿。四方果爽朗的結他、電子合成聲音與清晰有勁的節拍,像一直在推你向前走向前走。意想不到的轉折位,聲音持續變化但又在同一條路徑上奔走,沒有過多古怪的拼貼,卻一步一步踏實地帶出不同的風景。這當然是馬拉松而不是短跑疾走,沒有急促的電音狂飆,有時清爽得志氣高昂,有時低迴得深沉詭秘,聲音有時出神入化,有時簡單俐落,有時來來回回如被困,有時豁然開朗如見出口。


四方果說這張專輯「係做俾自己慢跑嘅配樂, 亦係俾自己練習重新製作音樂嘅起點」。想起村上春樹寫過,「跑步對我來說既是一種有益的鍛鍊,同時也是有效的隱喻(metaphor)......重要的是能夠稍微超越一點昨天的自己。所以要說長距離賽跑得有挑戰的目標或對象的話,那應該是過去的自己。」


在這些日子裡,練習呼吸的節奏,練習跑步的節奏,練習比過去的自己跑遠一點跑快一點跑穩一點,是我聽完《練習曲》很多次以後常想到的。


https://squarefruit.bandcamp.com

(2021年8月31日)

《春夏秋冬》— 為《心經》填色

 


在大銀幕重看金基德《春夏秋冬》(2003),最觸動我的正是這一幕。青年自幼於湖心佛寺跟師父修行,因慾念離開遠走,後來又因妒恨殺妻,逃返這個曾經成長的清淨地。師父要他用那把行凶過的刀,在木地板上刻《心經》全文。兩名警察追至,老僧人說服他們等待青年花一晚刻完才帶他離開。天亮,青年刻完《心經》倦極倒地,警察幫他蓋外衣,然後與老僧人一起,為刻在地上的《心經》填上顏色。


憤怒與平靜,仇恨與寬恕,罪孽與懲罰,逃避與救贖,人又能理解多少?


(2021年8月19日)


星期四, 4月 28, 2022

Across the Universe


去年9月在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看《寶玉,你好》。觀眾進入劇場,可以隨意走動,可以隨意選擇視線的方向。但開場時的巨大漆黑與空洞,一段接一段的《紅樓夢》朗讀,把觀眾率先丟進方向不明的大觀園裡。我到底應該怎樣走? 到底這一段何時結束?其後那些巨大的聲響,巨大的影像,都讓大觀園裡的眾生,進入焦慮的狀態 — 對看見的感到迷惑,對看不見的感到失落。

可能最關鍵的,是觀眾如何在劇中擺放「我」。有些觀眾坐在地上,有些觀眾見有事發生就走去看看。而我跟此劇接通的一刻,是當我走近牆,看見自己的黑影跟演員的影像同時投射在同一面牆上。然後,我在場內沒有目的地慢行,舞台燈光照下來,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跟光柱同時落在地上。

這剎那我差點落淚。跟演員無關,跟對白無關,而是在這大觀園裡,我重新看見自己與某些宇宙的關係。

有時我會想像,可不可以偷看另一些宇宙裡的那個我?在我過去某些人生的關鍵轉折點,如果我作出不一樣的選擇,故事情節到底會如何發展下去? 甚至,在某些我不察覺的轉折點,如果沒有遇上某些人,沒有說出某些話,沒有走過某個街口,情節與風格也許都會大變?

如果台燈從多個角度照過來,你的影子會在台板上裂開。每一個影子都真實,也都虛幻。

腦海裡翻起幾多個宇宙也好,都只是流動的光影。看著眼前的光,呼吸面前的空氣,這就是我身處的,唯一的universe。儘管疲憊,儘管蒼老,台燈亮起,你給自己一個cue,好好微笑,走你要的台位。


星期二, 2月 01, 2022

從1988,金曲十年說起 - 錯失了的可能性



上星期有三件事讓我想從書櫃裡找這本《金曲十年》特刊(1988)出來翻翻 —— 其一,以中國火箭軍為題材的劇集《號手就位》主題曲〈向前衝〉登上香港電台中文歌曲龍虎榜冠軍。二,我到文化博物館參觀有關歌、影、視、廣播的展覽《瞧潮香港60+》時,意外地在電台廣播展區停留了頗長時間,對港台和商台的故事,又多了一些角度去閱讀,也重溫了一些兒時回憶。當然,在流行音樂展區,電台(尤其是頒獎禮)也有相當重要位置。三,讀游大東於《明報》所寫的〈二台40載:電台廣播與香港流行文化〉,對港台二台開台那個年代又認識多一點。

記得我小時候(即係幾十年前),其實覺得港台有點「土」,但感覺上比較認真和有權威。如今翻看特刊,覺得當年港台對樂壇的取態,也許還是以娛樂為重,音樂為副,並沒有很在意朝推動音樂創作與音樂欣賞的方向認真走(可能其後商台做得還比較多)。當然,那年頭一切比較簡單直接,而時代早已大變,社會脈絡全然不相同,製作與消費音樂的模式也翻了幾翻,單純比較新舊時代並無意義。也許重新細看昔日廣東歌故事(而非過份美化神化舊人舊事),才可以讓我們重新思考,在那個一窩蜂的繁榮時代,我們到底錯失了什麼可能性。


(2021年8月28日)

Hirsk《噪噪噪噪切》- 拼貼此城的聲音


香港電子音樂人hirsk的這張《噪噪噪噪切》,是我2020年最喜愛的本地專輯之一。很高興hirsk憑此獲得台灣金曲獎「演奏類最佳專輯製作人」獎。如果要讓外地人體驗一遍香港獨特的”sound”,這張專輯應該是很好的選擇。

意想不到的聲音拼貼,將一座急促而壓抑的城市立體地呈現,單是聲音就足以影像化城市的混雜、躁動、浮華與蒼涼。電子並不冰冷,因為滲入了濃濃的香港氣息 — 無論是環境聲音 ,抑或地道的旋律。大概因為有熟悉的旋律以不一樣的方式混在hirsk的編排中出現,每次聽〈落花〉和〈悲傷銅鑼灣〉(伴唱版)都有莫名的感傷。〈尾班車〉中將地鐵廣播聲混在爵士風中,爽朗卻又帶點迷惘,如一列駛向未知的超現實列車,窗外景像紛紛後移,最終抵達〈WW美好世界〉,以童稚也詭異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作結,是樂觀,還是諷刺?這只是hirsk的首張個人專輯,下張更讓人期待。 

(2021年8月27日)

關於《千高原》的八個關鍵詞





看完(抑或參演完?)西九自由空間《千高原》後,有好多話想講,但又好像都無法講、不用講。或者,就草草寫下我自己捉住的八個關鍵詞:

1. 模糊: 這個演出,固然無法被定義 — 可以把它當成是實驗劇、體驗/沉浸式劇場、裝置藝術、主題遊戲場、 文學實境展......,但更可能的,是在各種標籤之間穿梭其中,左右飄移。界線模糊的,還有虛實與時空— 不僅是戴VR鏡觀眾所看的景像,當其他參與者聽著片段式的聲音與獨白,遊走在場地不同區域(如果可算是「分區」),也仿如魂遊在不同時間與虛實空間,窺探別人的隱私。

2. 我是誰: 首先,我是觀眾,還是「演員」?劇場內沒有被安排的演員,只有買票進場的人在場內走動、拍照、觸碰與移動各式道具,根據聲音與耳機裡的獨白作出各式反應。每個人都在看與被看。而為什麼我可以直出直入別人的房間,隨意移動人家的物品?是神、是鬼、是離開身體的魂魄、還是一個被蒙在鼓裡的角色?

3. 拍照: 開場前廣播鼓勵觀眾在演出期間隨意拍照、自拍,於是就顛覆了慣常的劇院體驗。大家用手機紀錄現場,將道具擺靚拍攝,把衣服放上身上自拍。我們用手機選擇自己的視角與敘事。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

4. 懷疑 : 在場內,心裡總是湧現各種懷疑 — 其實嗰個人係唔係「媒」/「鬼」,普通人點會有咁大動作?其實係唔係真係冇演員?我部耳機點解咁耐冇聲,係咪壞咗?點解我好似睇唔到咁多嘢?我有冇miss咗啲重要嘢?演出,或人生,就是在各種懷疑中渡過。

5. 移動: 當聽了一陣子片段式的聲音與獨白,大概就意會到場內起碼有四個不同的時間空間,橫跨幾年。但我卻可以自由選擇(或早已被設計,或受人影響)從某時空步行到另一時空,將物件從一個時空移動到另一時空。是我們對空間與時間的想像太狹窄,還是我們太低估自己的移動能力?抑或,一切都只不過是自己的個人視角與想像,每一下移動都在暴露自己的所思所想?

6. 物證:當我們專注細看每一件道具,每一件物品都可以是一件物證 — 證明某些事發生過?某個人存在過?某些情感發生過?場內那些「香港中文大學」T裇、散落四周的橙、尋貓啟事的單張、打不開的瓶,當然都有故事 — 但故事沒有明言,每一個參與者必然會自行想像不同版本的故事。

7. 未知:誰都不知道「劇情」怎麼走下去,因為劇院內每一位參與者如何行走、移動,如何看待場內的自己與他人(以及想像中的角色),都可以令這一小時變得完全不一樣。人數多少,當中有多少比較活躍或不按常規而行,有多少順從或抗拒主創者的引導,他們有幾專注場內的各種聲音,都大大影響現場氣氛與參加者的互動。每一個參與者描述出來的版本不會一樣,因為他們都憑自己相異的經驗與觀點,收窄了視角,分散了聽力。

8. 集體:在後疫情時代,這次演出示範了實體劇場為何仍然重要。只有當集體出現在同一空間,個體可以互相覺察與目睹彼此的存在,連結感或疏離感才會來得更強烈。集體,不只是一起觀賞,而是各自參與內容的創作,共同構建了一次獨一無二的迷離經驗。



(2021年8月26日)

《她和他的戀愛花期》- 我們都曾經歷過的花開花落

 


關於《她和他的戀愛花期》,我想寫十點隨筆:

1. 電影上畫超過兩個月,我一直不大願意去看,因為片名與trailer看來就是文青式純愛電影。但有幾位朋友都推薦,說不是我想像的樣子,於是拖到昨天才老遠跑去高先電影院看每日僅有的一場。結果,它成了2021年新片中我看得最投入的一部。幸好。

2. 這部片當然是關於愛情、離合,也有齊各種文青元素,但遠遠不止於此。我看到的,是歲月、社會、命運對人生的各種拉扯與沖擦。「開始是結束的開端」,一切都有限期,一切也是個循環。電影從對白、結構與許多細節,都處處提示了這種「花開花落」,有期的循環。

3. 電影有很多小聰明,細節設計得很精彩,多到我曾經懷疑算不算太工整或刻意,怎麼前面出現過的某些細節、對白,都一一在後段以一種輕描淡寫但錐心的形式重現。後來我想,這不也就是我們都曾經歷過的「花開花落」、不斷循環的人生?難道我們不也是常常似曾相識Déjà vu?你惦記著的,你關注過的,總會適時出現,即使已不再一樣。

4. 很多人都提到,男女主角麥與絹錯過了一起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機會,而當他們一起看郭利斯馬基的《希望在彼方》時,兩人的心態已有異。我嘗試把中文片名換成英文片名 — 他們不知道將永遠錯過A Brighter Summer Day;然後麥已經累得沒有氣力想像The Other Side of Hope。

5. 社會現實在不知不覺間,逐日逐點把青春、理想與想像沖擦。你我他她也許都會變成自己年少時曾經討厭的人。麥的轉變是因為「成長」,抑或現實所逼、社會教化,還是性格使然?他面對幾次的衝擊 — 貨車司機的控訴、好友的離逝、絹的轉職,之後又是如何想像自己的未來?他對絹轉職的發怒,是因為擔心她的未來,還是因為妒忌她有勇氣做與自己興趣相投的工作?

6. 社會現實是否必然把夢想中的生活吞噬?電影起碼呈現了另一些想像 — 麵包店的老夫婦,以及原本當餐廳侍應,後來成了當紅樂團Awesome City Club成員的Porin (由其本人飾演)。絹最後在工作場地重遇Awesome City Club那一場,其實很重要。絹也始終惦記麵包店老夫婦,即使店己無聲無息結業,而本來對麵包店結業無動於衷、不上心的麥,到最後想起老夫婦時,奇妙的事情就發生......

7. 人總希望停住美好的時光,讓幸福的生活直到永遠。但電影一再提示,什麼都有限期,再堅持也只是沒結果的拖拉。即使曾經如何美好相襯,歲月會把差異拉闊。最傷感的是,從別人的青春,照見自己再回不去的蒼涼。他們陽光正好地循環著你們的青春,而你們只能各自踏進下一個循環,步向下一次美好的開始與終結。

8. 但又如何呢?電影出現的繁多生活細節以及它們巧妙的重現,不就提醒了我們,當彼此累積的共同生活片段太多,它總會在日後不時以各種形式浮現出來。上餐廳也好,上網也好,要出現的記憶就會出現。毋忘我,不用說出口,而是早已植根於記憶深處,散佈於生活範圍的每一角落。

9. 嚴格來說,電影的基本故事、手法也不算有多突破新鮮。但它就是每個範疇都恰到好處,綿密的細節設計,精準而生活化的對白,流暢的節奏,加上兩位主角菅田將暉與有村架純前半討好後半揪心的演出,整部電影就是不算搶眼但卻讓人難忘的花 — 尤其是如果它讓你記起了自己某些花束的美好與消逝。

10. 維持一段關係困難,告別一段關係困難,但更困難的是,有緣在最好的時間遇見最相襯的彼此。電影完後,我記起了一句歌詞:「我感激我們遇見」。

(截圖來自日本版宣傳片段)


(2021年8月22日)

思念的味道- 芬蘭煙三文魚湯



如果要選一款我最掛念的海外美食,那一定是芬蘭的傳統煙三文魚湯吧。我不懂得評美食,但就是對它的味道念念不忘。這幾年夏天,先後去過六次芬蘭,每次都覺得要嚐多一些不同美食,最終總是忍不住再點三文魚湯,分別只是在餐廳還是在市場內的攤檔吃。其實其他湯也好喝啦,但可能先入為主,早已一見鍾情,三文魚湯就是沒法替代 — 有傳統煙三文魚或非煙燻的,都有忌廉、薯仔和刁草等。又可能先入為主— 第一間讓我驚艷的芬蘭餐廳是Ravintola Kuu,然後我每次到訪赫爾辛基都捨不得不再去一次,而這家餐廳賣的傳統煙三文魚湯,一直是我的最愛 — 那一大片豐厚的煙三文魚肉與忌廉等食材,就是配搭得宜,每啖都嚼得喝得愉快。
教人思念的食物,總是很難理性分析 — 味道無法印在照片,只能留在心中,而相關的情感與個人記憶又重新形塑了味道在腦中的記錄。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再去喝一碗呢?還是該自己學煮一下好了?

(2021年8月20日)

追星1964


2013年某天,《明報》與廣告商合作,復刻1960-80年代的十多段報導,選材以「標誌性」及「趣味性」為主。這單1964年披頭四訪港的新聞報導,如今看來,也真夠標誌性和趣味性了。當年瘋狂追星的少男少女,今天都是七十多歲的長者 — 他們回首當年,不知有何感想呢?細看當時報章記者的描述和用語,也真大開眼界。當年傳媒對對這些現象的嘲諷,毫不留情,高高在上地為年輕人貼上各種標籤。

也許,社會上某些人對新一代的看不過眼、輕視與恐懼,世世代代,總是循環不息 — 每一個人都曾經是被上一代看不過眼的年輕人,但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成為對再下一代看不過眼的老海鮮。只能不時提醒自己,青春多好,但不只是你那些已過去的。因為有青春,世界所以向前。

「……在歡迎者中,頗多飛女,奇裝異服,花色繁多,作風大胆。此間可略述飛女之服裝如後:有穿低胸闊領不御乳罩者,有穿緊身白西褲緊箍玉臀者,有故意不扣裇衫上鈕者; 總之,以能盡量暴露玉體為無上光榮。該等飛仔飛女之家長,不知有何感想。

……群飛之中,有人「噓」聲甫起,群飛便告響應,怪聱鬼叫跟著此伏彼起,鬧成一片。此風揭開後,胡鬧「噓」聲,幾無時無刻不震撼機場……」《明報》 - 2013年10月3日復刻1964年6月9 日新聞


(2021年8月15日)

星期二, 1月 25, 2022

教育專業到底為了什麼?



教育專業到底為了什麼?
2015年時我參觀維也納大學,那時大學剛好慶祝650週年校慶,我看見這句標語 — 根據Google翻譯,就是“We have been asking questions since 1365,” 「自 1365 年以來,我們一直在問問題」。
教育與學習,都是在問問題。不是老師向學生拋問題要求A+答案,而是彼此一直探問知識,叩問人生,詰問權貴。對一切有好奇,有所懷疑,才要追問。似乎找到答案了,還要繼續追問 — 因為下一個問題,下一個答案就會出現,世界就會行前多一點。
「問題天天都多」,原來多麼好,至少仍然能問,至少沒有指定答案。

(2021年8月10日)


《偶然與想像》-命運之輪上轉圈

 

濱口龍介導演的《偶然與想像》上正場公映時原本片名有的「之輪」被省掉 (原名《偶然與想像之輪》”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但我覺得「輪」(Wheel)其實是重要的。三段故事中的最後一章〈再一次〉,在仙台車站外電梯的上上落落,就最能突顯,所有偶然與想像,命運與幻想,其實都在兜兜轉轉,我們看似有選擇,走差一步就相距千里,但其實都在同一個命運之輪上轉圈。「偶然」有時帶來意想不到的好事或壞事(或更多不算好也不算壞的事),「想像」有時帶來恐懼,有時帶來勇氣踏出新的可能性,有時只滿足了自己逃離現實的欲望。凡人能控制的其實都那麼少,彼此只能靠想像,在人生重重遺憾中尋找微微的救贖。


(2021年8月8日)

星期六, 1月 22, 2022

《人聲》 - 走出自己的片廠


不少影評對艾慕杜華的新作短片《人聲》(The Human Voice)有這樣那樣的不滿意,我倒是覺得收貨。30分鐘Tilda Swinton的獨腳戲實在夠賞心悅目,佈景與服裝的色彩愈亮麗,愈襯出處於其中那唯一一個人的糾結。一個女人的失落、苦等、神經質、緊張、憤怒、毒舌、哀求、虐心、偽裝、掩飾、失控,其實都指向因為被情人突然離棄而無法揮去的寂寞與恐懼。

但我覺得更有意思的,其實是那個見「佈景板」背面的處理。電影處處提醒觀眾,女主角的這個家是一個廠景,鏡頭俯瞰全屋間隔,觀眾見到隔板的頂部 —— 這種處理有趣但其實並不算新鮮。更觸動我的,是當Tilda Swinton離開精緻的家居而走在粗糙的佈景板背面,虛實再一次模糊,而且更徹底地提示觀眾,一切都不過是搭建出來的。所謂美好的中產方式,所謂中年人理想生活,所謂記憶,所謂幾年來一起的生活,所謂愛情,難道不也是由人建構出來,想像出來 — 無論那個人是自己或是別人?既然對著一套西裝可以想像一個人,那麼電話另一端的那個人會不會也只是想像出來?用斧頭劈下去,點一把火燒下去,到底是宣洩了自己真實的情緒,還是只毀掉了自己的想像?

有時,你肯走出自己的片廠,就會看見自己的另一片天。

這部艾慕杜華版的《人聲》是”freely adapted from“ Jean Cocteau 的同名劇本。以前有若干電影都改編自同一劇本,我也好奇想找來看。

順帶一提,這部電影的soundtrack同樣是由艾慕杜華老拍檔Alberto Iglesias作曲,這張原聲EP只有一track,全長27分鐘,差不多就是整部電影的長度。聽完這「一首」soundtrack音樂就像又重溫了一次電影。


(2021年8月8日)

那年在我在柏林奧運場館聽U2


全世界的奧林匹克體育場館,我只到訪過柏林的 —— 就是為1936年柏林奧運會而建造的那個場地Olympiastadion ,希特勒曾在這裡宣佈奧運開幕,萊芬斯塔在這裡為納粹德國拍充滿政治宣傳意味的奧運紀錄片《意志的勝利》。我2009年去此場地,是為了看U2 360° Tour演唱會,那時其實並沒有多想奧運。場地是柏林少數在二戰期間保持完好的建築物,其後修建亦大致保留1936年時的外觀。場館座位約七萬多,曾舉行世界盃等多項體育盛事。

那夜算是我其中一次畢生難忘的旅遊經歷。在這個別具歷史意義的大型場館,與七萬觀眾一起看U2搖滾,當我與數萬人同時唱起熟悉的歌如”One”等,除了感動得起雞皮,就是忽然間覺得這樣一個來自遠方城市的我,與幾萬個不相識的外國人,因為一首首全世界都流行的歌而連結起來。歌曲的能量,透過空氣中”connect”著幾萬個本來不相干、來自世界不同角落的人。這種現場的魔力與震撼,是看著屏幕不可能感受到的。

音樂如是,體育比賽如是。即使直播技術如何先進,網上觀賞如何方便,身處現場與他人無形而緊密的聯繫仍是非常重要。無論是在什麼時代,我們都渴求與陌生卻感覺相通的人,於一時一地,同喜同悲,一同喝采,一同吶喊,一同高歌。那也是所謂「身份認同」的一種重要體現。




(2021年8月1日)

星期四, 1月 20, 2022

《醫官同謀》的力量與無力感


羅馬尼亞紀錄片《醫官同謀》(Collective) 同時展現了力量和無力感 — 上半部聚焦記者(以及告密者)如何冒險,鍥而不捨地勇於揭破醫院管理層、醫療體系、藥廠與政府層層勾結、掩埋真相的崩壞,下半部轉移焦點至有心改革的新官。本來觀眾應該要為記者與民眾的力量喝采,但殘忍的是,現實並沒有一片光明,想要真相想要變革的人,最終還是要面對深深的無力感。

然而,怎會沒有改變呢?那怕是鬆動了某些結構,揭穿了一些謊言,煞停了某些腐朽,喚醒了一些人,改變了某些想法。

大概很多觀眾,對影片裡這段話的印象最深刻也最唏噓: “When the press bows down to the authorities, the authorities will mistreat its citizens. This has always happened, worldwide, and it has happened to us. “

電影的海報設計真好。也許,有人會告訴你白色被單很美不要亂碰,有人想要揭開看被單掩蓋著的痛苦,有人堅持視而不見,有人要阻止別人看見。

黑天幻日



看曾文通導演的《黑天幻日- 多媒體靜觀劇場》時,總是分心想起蔡明亮的《行者》系列,以及Derek Jarman(後來看場刊發現導演果然有提到Derek Jarman)。在幾乎全滿的葵青劇院這麼大的場地,凝視舞台,聆聽頌砵,細心靜觀,實在很不容易 — 比家中更能集中心神,原本應有的心靈對話很難實行。有觀眾一到謝幕便急急離開,但他們就錯過了我認為是整個演出中最精彩的部份 — 謝幕後的「靜心聽」視覺和聽覺效果最能與我的思緒相扣,最終似圓非圓的循環下去,是很好的終結。
演出以及錄像中很多行走的場面,都讓我想起蔡明亮《行者》系列慢走電影 — 每齣影片就是李康生在不同的路上緩慢而行,在不同的空間遇上一些聲音,一些人。《黑天幻日》裡附加了很多音樂,有時效果很好,但有時我還是比較偏好環境聲音 — 無論是自然或是城市的環境聲音。靜觀不就是有這種細聽聲音的根本而不加標籤的練習嗎?細聽之下,環境聲音最基本、最容易被忽略但其實最多變化。
《行者》系列電影我都看過,但蔡明亮為宜蘭壯圍沙丘旅遊服務園區製作的這個《行者》裝置展卻沒有參觀過,宣傳單張是台灣朋友寄給我的。今天看完演出後,我想我應該要去學頌砵,練習多一點靜觀,然後希望還有機會去宜蘭看《行者》展。


(2021年7月19日)

星期二, 1月 18, 2022

法斯賓達: “As long as movies are depressing, life isn’t.”

 說來慚愧,過去廿多年來偶然出現的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電影放映,我總是因為各種理由錯過了。今年的法斯賓達回顧展,我下定決心,終於能夠在戲院看了他其中十齣主要電影。想起2009、2010年夏天兩度到訪柏林的德國電影及電視博物館 (Deutsche Kinemathek - Museum für Film und Fernsehen )時,我都因為對法斯賓達認識太淺,除了拍下這張寫上導演簡稱R.W.F.的椅子外,對跟他相關的其他展品就沒有印象也沒有拍下照片了。希望日後還有機會再訪。


法斯賓達無疑是一位奇才,也是一個傳奇。生命只有三十七年,正式拍片的生涯才不過十五年,但已拍成四十多部電影,再加兩輯電視劇集,編寫執導多齣舞台劇,旺盛的創作力非常驚人。如果他活多十年廿年,又會是如何光景?


今次電影節選映的都是他中後期的作品。看法斯賓達的作品,就是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虐心與窒息的感覺。電影世界裡(或者現實世界也是),對一個人可以很執迷,對一個人可以很冷酷。對自己可以很殘忍,對自己可以很無力。愛可以焚心不盡,愛也可以冰寒入骨。寂寞有毒,愛情有毒,社會更有毒。大時代也好,世道崩壞也好,經濟騰飛也好,誰誰誰都會墮進某種宿命,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只能如此。


法斯賓達的電影,單看場面調度、構圖與角色設計已經很讓人讚嘆。今次選看的十部都各自各精彩,看完後我都希望一一重看。如果一定要排次序,這一刻個人比較偏好《恐懼蝕人心》(Ali: Fear Eats the Soul) (1974)、《過氣女星》(Veronika Voss)(1982) 、《霍斯》(Fox and His Frieds) (1975)及《十三個月亮》(In a Year with 13 Moons)(1978),然後接下去就是《莉莉瑪蓮》(Lili Marleen) (1981)和《婚事》(1979),當然《霧港水手》(Querelle)(1982), 《中國輪盤》(Chinese Routlette)(1976)和《柏特娜的苦淚》(The Bitter Tears of Petra von Kant)(1972)的劇場感和開創性也是非常印象深刻,唯一稍弱(但仍好看)的就要數《羅拉》(Lola)。


“As long as movies are depressing, life isn’t.” 法斯賓達這樣提示過。


(2021年7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