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4月 24, 2026

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上篇:01-12)

(原文為12條Threads,自2026年3月26日至4月5日貼於 @eddyingdust)

01 — 引言

由2006至2008年,我在《灰塵暈眩》Blog 曾寫過〈過節—我的第十六年HKIFF〉、〈我的第十七年電影節的十七種囉唆〉,以及〈我的第十八年電影節之18變與不變〉。今年是HKIFF五十周年,就讓我重啟這個停了整整十八年的系列—以當年的文字為起點,寫三十六條Threads,記錄我這三十六年間與電影節的種種記憶與觀察。都是主觀感受與老人家想當年,不必認真。

我第一次買票進場看電影節,是1991年。時日如飛,世界、香港、電影工業、電影節以至我的人生,都經歷了無數變化。滄海桑田,而電影節還在。

重讀2006至2008年的那三篇blog,真是百感交集。那是連Facebook都未普及的年代,但陌生網友之間,卻會跑到彼此的blog留言交流。自從進入FB、IG年代後,就再沒見過那些網友。如果當年你曾看過我那幾篇在blog上的HKIFF文字,而今天被演算法帶到這裡,請留言打個招呼。

多了幾百種平台,我依然想走進戲院看電影。


02 — 票價

電影節的正場票價,三十六年來增加了多少?我翻查歷屆訂票手冊,列出自1991年起每隔三年的正場票價:(以文化中心等大部份場地放映之一般場次為準):

1991: $30

1994: $40

1997: $52

2000: $55

2003: $55

2006: $55

2009: $60

2012: $65

2015: $75

2018: $85

2021: $85

2024: $85

今年(2026):$85

從1991年至今,票價累計上升了183%。根據資料,香港的綜合消費物價指數同期累計增長約121%。香港於1991-1997經歷高通脹期,電影節票價年年加。1998亞洲金融風暴後的通縮期,票價曾連續八年維持在$55。而自2017年起, 票價則凍結在$85至今未變。

早年電影節並沒有會員或信用卡優惠,後來才出現各種與商營機構的合作。例如近幾年出現的某信用卡七折優惠和優先訂票,對持卡影迷確是很大的著數。

1991年,我首度進場看電影節,買的是學生優惠票。熱烈期待過多若干年,我也將進入人生另一階段去買另一種優惠票 — 如果到時電影節和戲院未消失。 


03 — 場地

1991年只有6個放映場地 –

香港文化中心、大會堂、太空館、上環文娛中心、普慶戲院、西灣河文娛中心

2026年共有9個放映場地- 

香港文化中心、大會堂、東九文化中心、M+戲院、藝術中心古天樂電影院、Premier Elements、Gala Cinema、英皇戲院 (iSquare及時代廣場)

1992-2025之間,曾經成為電影節放映場地的有 (或有遺漏):

會議展覽中心、科學館、電影資料館、葵青劇院、沙田大會堂、屯門大會堂、大館JC Cube、添馬艦、百老匯電影中心、MCL德福、the sky、K11 Art House、嘉禾港威電影城、新港戲院、新華戲院、影藝戲院、UA金鐘、UA Cine Moko、UA太古城、UA朗豪坊 (Gala 前身)、UA時代廣場、UA iSquare (英皇戲院前身)、The Grand Cinema (PE前身)、Festival Grand Cinema、皇室戲院、星影匯、中大邵逸夫堂、浸大傳理視藝大樓、理大賽馬會綜藝館、港大李兆基會議中心、網上

對我而言,文化中心大劇院的地位當然最高。M+戲院則是避之則吉。


04 — 單張

市政局/康文署年代的電影節,每場放映都會派發該部電影的中英文介紹單張,通常包含基本資料、創作背景及導演的話,其實也就是當年電影節特刊中的一頁。這種單張有點像六十年代的「戲橋」,或許是因為當時凡政府主辦節目必須附有中英文場刊的規定?於是,有意無意之間,也重拾了在市面早已失傳的「戲橋」風味,成為我這一代電影節觀眾的回憶。要知道,九十年代到二千年代初,要找外地 art house 電影的資料並不容易,這一頁頁紙便成為影迷更深入理解電影的重要資源。

後來電影節脫離政府部門,改由藝術發展局及其後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主辦。或許因成本或環保考慮,就不再奉送「戲橋」了。要讀就只能購買特刊(或訂夠二十張票以免費換領),不然就在開場前、散場後,與一堆觀眾圍在門外的佈告板前細看。其後智能手機普及,大量電影資訊在社交網絡唾手可得。想找某部電影或導演的資料,只要手機按幾下便能找到。這些官方編印的介紹,也就變得可有可無了。

我並沒有保留拿過的所有單張,但1991年的五張我都有保留。就是從那一年這五部片開始了我的電影節之旅,也打開了我看電影的視野。


05 — 座位

我對座位有一種偏執,總是堅持要坐在觀眾席右方較前排的位置。所以,我幾乎從不會預早排隊入場搶位,因為我坐慣的座位,一般來說沒人要搶 (除非是極熱門的場次)。但M+戲院除外,因為整間院只有少數座位是可接受的,必須早去排隊。

年紀大了,開始坐得稍後一點,不過仍是那一帶的通道位。有幾位相熟朋友也是有自己偏好的座位 — 例如文化中心第一排中間,或左方較前排。有時在門口碰見,聊幾句後就很有默契地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又或者散場時望望他們在嗎。這樣,很好。


06 — 趕場

很多年前,我常要趕場。坐天星小輪往來文化中心與大會堂,坐巴士或者急步穿梭於文化中心與科學館之間。爭分奪秒,早、午、晚餐往往也沒時間吃。

年紀大了,再不願這樣趕場。每場放映之間,必須留有充裕的時間,也最好不要移動太遠。

但有時還是會懷念,那兩條消失的路線。2007年之前,舊天星碼頭就在大會堂旁邊,一兩分鐘就能來回。後來碼頭搬到老遠,讓搭船趕場變得不再可能。

然後,科學館也再不是電影節的放映場地了。


07 — 懷念張國榮與梅艷芳

2004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由國泰航空冠名「全力支持」,並以「同一天空下 熱愛演繹愛」為名,帶來專題節目《懷念張國榮與梅艷芳》,選映十四齣由二人主演的作品,包括張國榮執導、與梅艷芳合演的反吸煙短片《煙飛煙滅》,以及二人合演的《胭脂扣》和《緣份》。當然也少不了張梅二人各自主演的一些代表作,較特別的還有二十三歲的哥哥在1980年演出的港台劇集《歲月河山:我家的女人》。

入場欣賞這專題電影的觀眾,都會獲贈一份紀念品 — 精美的封套裝著劇照明信片,封套正面印有《胭脂扣》劇照,封底才印上HKIFF和國泰的logo,內附《煙飛煙滅》、《霸王別姬》和《鍾無艷》的劇照,每張明信片的背面除了兩機構的logo,還有幾句文案: 「不倦的演繹 不朽的熱誠」、「有限的光影世界 擴闊無限的心靈空間」。

那年我重看《阿飛正傳》,電影完場時,很多觀眾站起來鼓掌。


08 — 開幕電影

我很少會買開幕電影的票,一來多數會上正場,二來怕太難搶票,三來開幕片的座位安排和時間控制都有點麻煩,通常都等等再算。早年還會湊熱鬧去看開幕片,多年前某屆就看了一部香港電影,當時覺得非常難看。不久之後在場地遇上電影節的問卷調查員,請我回答關於電影節體驗的問題。最後他問我對當屆電影節有什麼意見。那時我年少氣盛,就說,如果電影節找不到一部合乎水準的港產電影,也不用拘泥於必須找本地電影開幕的想法。

事隔多年,我覺得這意見是有點harsh,而且如今非常珍惜有港產片開幕的機會。人多了經歷就會明白很多創作都很難三言兩語簡單下個結論,你我他口味的構成也是相當複雜,難以一下子判斷某部戲值不值得成為開幕閉幕片或得獎 — 個人意見當然可以表達,但那就只是代表個人的看法,而不是絕對的應不應該。時刻提醒自己,避免只以直接情緒和感覺自以為是地去當判官 —這是多年前那部我不喜歡的電影簡直給我的啟示。 


09 — 朋友

以前,我喜歡在電影節碰見許多熟悉的或久違的朋友,有些朋友可能就只會在這幾天相遇,碰面時大家驚嘆原來又一年了。

後來,自己因為工作關係,每年看的場次少了。這些年來,有些會在電影節相見的朋友離開了人間,有些離開了香港,有些離開了電影。 在電影節遇見不同朋友的機會,好像也不那麼多。

三十六年來的電影節,人來人往。記得那些電影,也記得那些出現在電影節場地的人和事。

所以,各位新知舊雨,期待打個招呼聊聊。我總坐在那裡。 


10 — 蔡明亮

蔡明亮首作《青少年哪吒》於1993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那時我未識蔡導,沒有買票。但我很記得,之後在雜誌讀到蔡導的訪問,覺得有種莫名的聯繫,就記住了這名字。1994年,我在另一個影展看了《愛情萬歲》,自此入坑,從不錯過任何蔡導電影在香港的放映,而當中大部份也是在HKIFF — 我沒有缺席任何一次, 2000年後更基本上是全勤,有幾多場盡量睇幾多場,因為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再看。

除《青少年哪吒》在1993年的「特別推薦」放映外, 在香港國際電影節出現過的蔡明亮影片包括(或有記漏):

1997(開幕片):河流

1999:洞

2002(閉幕片):你那邊幾點

2004(閉幕片): 不散

2007: 黑眼圈

2012: 行者

2014: 西遊

2015: 無無眠

2015: 青少年哪吒 (修復版)

2016: 那日下午

2018: (VR作品): 家在蘭若寺

2019: 你的臉/光 

2020: 日子(因疫情取消,其後於十月特別放映)

2020: 不散(修復版)(同上)

2022: 良夜不能留/月亮 樹

2023: 何處 

2023: 身在何處

2024: 無所住

2024: 天邊一朵雲 (修復版)

2026: 回家

2026: 愛情萬歲(修復版)

2026: 青少年哪吒 (重映)


11 — 李康生

上一篇寫到蔡明亮,當然不能不提李康生。 前述在HKIFF放映過的蔡明亮電影中,除了新作《回家》及紀錄片《良夜不能留》、《月亮 樹》及《光》,李康生參演了所有影片。除蔡導作品以外,李康生有份參與的下列影片也出現過在香港國際電影節:

1998 (閉幕片): 放浪 (林正盛導)

1999 (開幕片):千言萬語 (許鞍華導)

2004  不見 (導演)

2008 幫幫我愛神 (自導自演)

2025 默視錄 (楊修華導)

2025 黑之牛 (蔦哲一朗導)

2025 藍色太陽宮 (曾佩裕導)

當然,我也是從不缺席。據說李康生是入圍三大影展主競賽次數最多的亞洲演員(與三船敏郎並列),共十四次。我懷疑,李康生出現在HKIFF當屆新片的總次數,應該也是名列前茅的主演演員 (我數到有二十一齣)。


12 — 訂票手冊

1991年的HKIFF訂票手冊是210mmx187mm.

2002-2004轉用282mmx141mm

2005-2009 是282mmx282mm

2010年至今是282mmx215mm

2008年時我曾寫過,當時我最喜歡2002至2004年的開度,那是歷來最小的呎吋,方便攜帶和翻閱,又說最討厭當時的一大本,難帶難揭。但我想跟2008年時的我說,別欺負年長人士,那個size最小的版本,裡面那些細字過幾年後你就會讀得很吃力。現在的版本,配以PDF版(方便放大及隨時可讀),就是最合適了。


星期四, 4月 23, 2026

HKIFF50 — 我看的五場蔡明亮,以及那三十二年……

(原文於2026年4月5日貼於 @eddyingdust IG) 

沒想到還是會十分激動和感慨。作為追隨蔡明亮導演三十二年的老影迷,都記不起看過《愛情萬歲》和《青少年哪吒》多少遍了,這幾天在電影節重看這兩部經典兼一看再看蔡導新片《回家》,思緒還是在翻滾,看到更多也想得更多。在大銀幕重遇三十多年前的小康和台北,看見了歲月也翻開了自己的記憶。是什麼樣的緣份和luck (借蔡導在Q&A用字),讓我這三十多年來跟一位導演與他的創作有這麼深刻的關聯(包括電影、舞台演出以至展覽)? 大概我一直欣賞的,還包括導演的一直堅持與自信,非常清晰地走自己獨一無二的路,隨緣隨心又敢於打破或模糊各種界線,讓觀眾透過他的作品凝視與聆聽世界種種被忽略的面貌。

三天內接連看他早期作品與最新的《回家》,也是很特別的體驗 — 「家」無論是指一個空間或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從他這三部新舊作都可以找到不同角度的解讀。謝謝蔡導、亞儂和團隊在這三天五場與影迷的互動。期待新作和下次見面。

(先匆匆寫幾句,長文再寫)

星期一, 3月 23, 2026

《不散》— 給戲院的……

如無記錯,應該是自2004年以來我第四次在大銀幕看蔡明亮導演的《不散》 (2003年威尼斯影展首映,2019年4K修復版重返同一影展)。在全世界電影院都在掙扎求生的二十多年後,《不散》更有其重要的意義。每次看《不散》,都會驚嘆它的層次如此多,每場戲看似簡單、緩慢卻又有豐富的解讀可能性。有學者單就本片的片頭字幕就寫了一篇學術論文,也有一整本英文專書只分析《不散》一齣電影,都放在我的書櫃中。


撇開學術分析,單就情感而言,每看一次《不散》感觸就愈深。跟隨陳湘琪一拐一拐地仔細凝視戲院的各個角落,打開感官感受戲院多人少人無人或者「有鬼」時的氣息 (今次特別多留意非常出色的聲音處理),想像李康生演的這種已幾近絕跡的電影菲林放映員。我們透過大銀幕看著石雋和苖天,他們望著戲中大銀幕上《龍門客棧》裡三十多年前的自己,又如何不感慨歲月與種種消逝?戲院這個空間,讓人與空間連結,人與人透過戲院而彼此運結,也讓人透過電影與過去的自己連結。要有這個空間,各種連結才得以自然隨緣而生。


希望以後還可以繼續在戲院看我的這部all-time favourite — 必須要在戲院看,因為《不散》就是對戲院與電影的情詩、敬禮與預奏的輓歌。


(謝謝亞洲電影大獎的這份紀念品。高興能在百老匯電影中心這個我有累積近三十年個人回憶的戲院看《不散》。)

星期日, 3月 08, 2026

坂本龍一與「鐵皮鼓」 《鏡:Kagami》:走近看吧


「最深的鏡片只有500度。」我聽到工作人員這樣說。那就註定,近視遠超這度數的我,只能用模糊的視線去看整個演出。


在西九自由空間大盒舉行的坂本龍一與「鐵皮鼓」 《鏡:Kagami》,是一場混合實境 (Mixed Reality (MR)) 體驗,觀眾需戴上裝置觀賞,而由於它不像一般 VR headset 那樣可以佩戴於眼鏡之上,近視者 (又沒有隱形眼鏡) 如我必須脫下慣用的眼鏡,使用大會附加特殊矯正鏡片的裝置,但他們所能提供的度數有限,每個人的視力差異或多或少會影響觀賞效果。「 你盡量走近看吧。」 工作人員說。


走近看一場鋼琴獨奏是什麼概念?當圍着一個大圓圈坐下的觀眾都戴上裝置,中央開始出現坂本龍一的全像投影,演奏也就開始。觀眾可以自由走動,以自己選擇的角度和距離,欣賞坂本教授彈奏他的經典曲目。我走前站到大會容許的最近位置,彷彿就站在演奏者旁邊不到兩米的親密位置,還圍繞他和鋼琴走了一圈,嘗試幾個不同的觀賞位置。那些全維度虛擬影像當然並非無懈可擊,但只要你投入其中,就會感到不可思議 — 那些曲目和演奏片段也許都曾聽過看過很多遍,但卻從來不曾這樣在眼前重現 — 坂本龍一的神情、十根手指的飛舞、腳踏pedal的節奏,都清楚可見,樂曲就仿如在眼前的鋼琴奏出,在視力不足的我眼中,足夠撼動心神。而戴上MR眼鏡之後,你幾乎看不到其他跟你同場的觀眾 (雖然可能會碰到),所以是沉浸在另一個時空的體驗。


首次知道這個MR作品是前年讀坂本教授的書《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時。書中記載,在2020年12月初,坂本龍一剛獲悉癌症已轉移至肝臟,被宣布「什麼都不做的話壽命只剩半年」,而一個星期後他就要花三天拍攝MR演奏影像。坂本龍一在書中提到,拍攝時燈光非常亮,他在被照射得頭昏眼花的環境下彈奏,殊不容易。而且為避免攝影器材過熱,室內大開冷氣,抱病的他身心都冰冷無比。當我看見仿如被微微吹動的頭髮和衣服,頃刻就可以感受到教授如何在艱鉅的情況中,揮灑自如地在四十八支鏡頭下,完成歷經三天拍攝的一場情感充沛而力量澎湃的演出。


坂本龍一在書中寫道,《Kagami》的意思是這部作品有如他身體的倒影、鏡子一般的存在,同時也是對塔可夫斯基的致敬。他覺得,自己在接受壽命宣告之後馬上進行MR拍攝「真是太棒了」, 甚至因為這工作讓他撐過那絕望的精神狀態。看《Kagami》時,我想像他彈奏當刻的心情和狀態,也彷彿更明白他如何身體力行,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實踐「藝術千秋,人生朝露」。


坂本龍一的引言這樣說: 「在現實中,存在着虛擬的我。這個虛擬的我不會老去,將繼續彈奏鋼琴數年、數十年、數百年。」


要用幾百度的近視眼去看這個演出,本來是有一點遺憾和不甘心。但原來效果比想像中佳,少許的不清晰,並沒有妨礙我的投入。即使面對限制,一旦心神進入了狀態,意識與想像能彌補那些缺失。


音樂會以悼念貝托魯奇導演的《BB》為最後一曲。琴音停止,雙手離開,完美落幕。

星期三, 3月 04, 2026

坂本龍一《async-immersion》:非同步而共存的詩意與張力


現正在M+舉行的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核心就是他與藝術家高谷史郎合作的大型裝置音樂作品《async-immersion》(2023)。在M+展演空間的巨型屏幕中,影像緩緩移動,呈現坂本龍一的工作室、鋼琴、書籍、植物、傢俱以至各種物件,還有自然環境中的海水、樹木、石頭、天空等。畫面上的影像會演化成無數的水平線,然後又會恢復原貌、重新組合或轉換成另一組元素。展場上環迴響起的音樂來自坂本龍一2017年的專輯《async》,多重聲音交織而成的曲目,夾雜雨聲、樹葉聲等各種效果,聽見的是時間與生命的細碎與沉重。



我坐在展廳的長椅上望著巨大的屏幕逾一小時,把整張《async》都聽完了。看著聽著影像和聲音上下左右緩緩移動、轉化,時而像捲軸般拉開,時而像潮水般漲退,時而似抽像線條的來回浮動,一個又一個循環,周而復始,讓人切實地以感官來體驗時間的流動與節奏。”Async”就是不同步,無論聲音或影像,都在展現種種非同步但共存的詩意與張力。過一小時後,影像和音樂縱會重覆,但配搭不再一樣,感覺亦會不同。


《async》是一張關於生命與死亡的專輯。2017年它面世時,剛巧陪伴我經歷生命中其中一場深刻的哀痛。曾經在耳機反覆聆聽的音樂,這次四面八方環迴地將我包圍。會場中的影像與音樂一直播放,參觀者在不同時間進場與離場,在哪一個位置站著或坐著看,體驗可以完全不同,意義也可自行塑造。正如人人都在經歷同樣的時分秒,但都有各自不同的故事與人生。看見放大的黑白琴鍵在屏幕上移動,想起坂本教授的手指曾在這裡起舞,怎能不動容。


其中一首《fullmoon》,用多種語言(包括廣東話和普通話)朗讀作家Paul Bowles寫的一段文字,獨白層層疊疊地拼貼於整首樂曲中,而屏幕亦投映上各種語言的文字 。原文節錄是這樣的:”Because we don’t know when we will die, we get to think of life as an inexhaustible well. Yet everything happens only a certain number of times, and a very small number really.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remember a certain afternoon of your childhood, some afternoon that is so deeply a part of your being that you can’t even conceive of your life without it? Perhaps four or five times more, perhaps not even that.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watch the full moon rise? Perhaps twenty. And yet it all seems limitless.“


紅和紅


【紅】導賞員問,認得畫中這位女明星嗎? 我有點心虛,怕認錯會出醜,就說認不出來。「是舒淇啊,你知道她嗎?」 


我當然知道,但這個形象是什麼階段的?該不會是侯孝賢時期吧? 然後我想起1996年她獲頒最佳新演員的《色情男女》,合演的有張國榮。那一年,張國榮唱了《紅》。


這幅內地畫家俸正傑的三聯畫 (triptych) 《生命如花 第1 號》(2005-2007),在一片深綠的背景上,繪上紅色的骷髏、鮮花和舒淇。中間的舒淇,有紅色的頭髮和雙唇,但白色的無珠雙眼和張開的嘴巴,露出了詭異而恍惚的神態。


紅色,因為它夠強烈,大概是被聯繫到最多象徵意義的顏色之一。喜慶、危險、慾望,看似沒有關係,卻或許有時有。也不要忘記,部份佛教僧侶,天主教樞機,都會穿紅袍。紅色,似乎也帶有神聖、救贖的意味。


同樣在M+展出的鹽田千春《無限回憶》(2025),參觀者要穿過被無數紅線交織籠罩的迷宮,看著高聳的紅色長裙,像路過別人的血管,窺探別人生命中的激情、壓迫和危險。


也想起在法國經典短片《紅氣球》(1956)和侯孝賢致敬之作《紅氣球》(2007)中,那個飛翔的氣球。紅色在孩子的眼中,有獨特的光芒與生命力。


望著牆上紅髮紅唇的舒淇,那夾在骷髏和鮮花之間的神情揮之不去。我不期然就想起張國榮和他的紅色高踭鞋,暗暗哼起了:

「紅 像薔薇任性的結局

紅 像唇上滴血般怨毒……

你像 紅塵掠過一樣 沉重」

星期四, 2月 19, 2026

夢中見:東京教會我的相聚與離別

好友張維中十多年前出版的散文集《夢中見》,絕版多年,終於以電子書形式重新問世,而且這本書是維中自己成立的工作室「湊在一起Minato Books」 推出的首部作品,別具意義。即使我已熟讀並珍藏實體版十多年,這次還是急不及待把電子書買下。 


《夢中見》是維中一本獨特而深情的散文集。他寫東京的生活點滴,有時銳利有時敏感,也觸及種種聚散生死,從父親離世到親身經歷311東日本大地震,維中寫來真摯、冷靜而動人。電子書版本加了副題,全名為《夢中見:東京教會我的相聚與離別》, 就更明確地點出了散文集的主題。 引一段自由副刊的書評文字:「……張維中慣以笑淚互摻筆法,讓沉重母題如氣球飄升,而東京四季分明的性格,也使季節感悄悄溶入書頁……」


書中有一篇文章《又見香港》,提到2012年的香港聚會。原來已經是14年前的事!所幸這些年來我們還繼續在香港、東京和台北再相聚好幾遍,笑聲依然。


《夢中見:東京教會我的相聚與離別》於各大電子書平台都可買到, 誠意推薦。要在假期去日本或曼谷玩的朋友,也可同時選購維中的遊記/旅遊書。

星期一, 2月 16, 2026

糖果與白紙 — 看Felix Gonzalez-Torres展

一直只從書本或網上認識Felix Gonzalez-Torres(1957-1996)的作品,上星期終於在中環David Zwirner畫廊的個展中親身感受。展覽展出了他創作系列中的代表作,包括以糖果為媒介的《Untitled》。

González-Torres於1991年開始創作這些糖果堆作品,正值其伴侶Ross Laycock因愛滋病去世。《Untitled (Portrait of Ross in L.A.)》以175磅糖果堆在地上,象徵Ross健康時的理想體重。觀眾可以自由取走糖果,同時也象徵病者體重下降與所承受的痛苦。藝術家指明糖果堆需要不斷補充,尤如生命得以永久延續,消逝之前得以重生。


此後González-Torres繼續以堆積糖果為創作及互動元素延續這系列,包括是次在香港展出的《Untitled (Welcome Back Heroes)》(1991),以紅白藍三色對應當時的冷戰時局。這次在香港的展場並沒有特別標明可以自由拿取糖果,所以就我所見沒有參觀者敢(或知道可以)取走一粒糖果,沒有了互動的元素,作品只單純攤在地上,意義好像被轉化或被抽空。但放在窗邊的那堆糖果,有中環街景作為背景,還是有趣的配搭。


我還喜歡一進場就見到的兩堆疊高整齊的白紙,分別寫著「Somewhere better than this place」及「Nowhere better than this place」(個展也以此兩句為名)。兩句話仿似對峙著也似鏡像,值得細味。

星期六, 2月 14, 2026

藍和藍



說起藍,我總會想起International Klein Blue (IKB)。這款獨特的藍色,由法國藝術家 Yves Klein與顏料供應商合作,透過特殊的物料與技巧調製成一種獨一無二的藍,並於1960年註冊成專利。Yves Klein將IKB應用在他的單色畫作、雕塑等,成為當代藝術中一抹讓人印象深刻的藍。

我在不同場地親身見過Klein的IKB作品,例如倫敦的Tate Modern和里斯本的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數最深刻的藍色作品,當然少不了英國導演Derek Jarman 的電影《藍》 (Blue)。1994年香港國際電影節,我在文化中心大劇院與滿場觀眾抬頭看著大銀幕中76分鐘無間斷的IKB藍色。是的,從頭到尾,畫面毫無變化,就是一片飽和的藍色。觀眾一直盯著全藍銀幕,同時聆聽不斷交織的旁白、唸詩、環境聲音與音樂。導演當時已因愛滋病併發症幾近完全失明,只能看見藍色的陰影。電影就是他給觀眾的最後禮物,也是一場讓人難以忘懷的體驗 — 觀眾的視覺被抽空,墜入重重聲音迴盪的思考空間中,直面有關生命、政治、愛、疾病、死亡的種種。

Derek Jarman 的書”Chroma: A Book of Colour”提到沒有任何畫家像Yves Klein這樣受到藍色的影響那麼大,雖說Paul Cézanne在畫裡面用藍色的比例是最高的。Jarman引述Cézanne:

「藍色讓其他色彩震動。」


1:2023年攝於倫敦Tate Modern  2:2018年攝於里斯本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星期六, 2月 07, 2026

奧斯威辛


上星期到戲院二刷去年已看過的紀錄片《重訪特權樂園》(“The Commandant’s Shadow“),才發現1月27日當天正是國際大屠殺紀念日。1945年的這天,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Birkenau)被解放,結束了過百萬人在此被屠殺的歷史。

2012年夏天,我曾到訪奧斯威辛,那是一次難以忘懷的life-changing experience。參觀者必須先跟隨官方安排的導覽,了解集中營的歷史背景及主要區域。偌大的營區,即使遊人來來往往,仍充滿肅殺的氣氛。想像六十多年前在這裡發生過的殘暴與殺戮,彷彿還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悲鳴和壓抑。在毒氣室和焚化爐的遺跡前,在那層層堆疊的無數舊皮鞋、假髮、皮箱前,在那曾經把無數平民運送往黑暗深淵的鐵軌前,直面人性的殘酷,何其沉重。


由Daniela Völker執導的這部紀錄片,將歷史延續,兩線呈現大屠殺中加害者與被害者家屬的心結 — 一方面是奧斯威辛集中營指揮官Rudolf Höss的兒子Jurgen Höss和孫兒,如何面對家族沾滿血的不堪過去;另一方面是奧斯威辛倖存者Anita Lasker-Wallfisch與她女兒面對創傷的視角。Jurgen Höss童年住在「營外」的特權樂園(Zone of Interest),對父親主導殺害無數人的罪行一無所知。紀錄片中,八十多歲的他終於與兒子及倖存者的女兒踏進曾經由他父親主管的集中營。影片尾段,他與Anita Lasker-Wallfisch在倫敦會面,幾十年來各自背負重甸甸記憶枷鎖的加害者家屬與被害者坐下來談論當時的「營內」「營外」,為影片留下無盡的餘韻 — 罪責、傷痕、記憶、遺忘,不斷糾纏與角力。 


又會記起Primo Levi 的名言:「It happened, therefore it can happen again: this is the core of what we have to say」。歷史會重演,但有時會換了形式與角色。有些被害者可能變成了加害者,有些正義與反派的角色可能互換,醜陋的惡行或者延續但有了漂亮的裝扮。將回憶與故事說下去,也是某種責任。



圖:2012年8月攝於奧斯威辛—比克瑙 Auschwitz-Birkenau Memorial and Museum 

白和白



Pantone 選出的2026 年度代表色 PANTONE 11-4201「Cloud Dancer 雲上舞白」,是一種柔和、輕盈、近似雲朵與薄紗質感的白色,象徵平靜的力量,「鼓勵真正放鬆與專注,讓思緒漫遊」。


白色常被誤解為「單一顏色」或「無色」,冰冷、空洞而平淡。然而,每一抹白色都蘊含了各種色彩、情緒與意義。林家謙《White Summer演唱會》強調白色由三原色組成,底下有我們看不到的色彩。韓麗珠去年出版的小說《裸山》中的白教授,也提及白色由各種顏色混合而成,而主角雅人則與隱藏在眼前的一片白搏鬥。假使我們能穿透白,或許就能發現那些深藏的情感與隱喻。


「M+希克藏品:心靈圖景」展出了中國藝術家邱世華的系列作品 (多幅畫作都是「無題」),驟眼看是白茫茫一片,但若定睛凝視,山川、森林、湖泊、天空、雲朵就似緩緩浮現,在觀者的腦海重新形成一幅幅靜謐的自然景觀。你必須以平靜的心境,專注細看,才能發現那道「隱形」的風景 (而每個人看出來的風景或許都不一樣)。匆忙路過者以為白色是「無」,卻原來「有」。最簡單的,有時最有深意 — 但你必須停下腳步,持續觀照與感受。

以為看不見的,其實都存在。以為沒有的,其實都有。

圖:攝於M+,邱世華油彩布本《無題》


星期二, 1月 27, 2026

十二首歌與我的2025


十二首中文歌,側記我所經過的2025年。這個我的年度項目,由2006年開始。每年都請容我重提,這歌曲榜單並非音樂評論或X大推薦,而只是透過一些我喜愛的歌曲來記錄該年我是如何度過。關於歌曲,也關於過去一年的心情、經歷、觀點。聽這十二首歌和讀我為每首歌寫的零碎文字,大概也可以摸索到我那一年的生活輪廓。本文會先由第12位開始倒數,直至最後第1 位。文末還附2006至2024年度項目的連結 (2022年事忙沒寫)。


(原文於2026年1月16至24日貼於IG @eddyingdust)


十二之12 南洋派對N.Y.P.D.  — 〈我鍾意〉

曲:Jack Ip / Jon Lau  詞:Jon Lau

2025年的頭四個月,我還需要每天對著幾十人不停講話六七小時。

然後,終於有勇氣離開這種維持了十多年的生活形態。

於是,現在經常可以一整天不說幾句話。

摺埋,其實都可以當係一種sabbatical。

可以從容地獨來獨往,每日畀自己做一啲鍾意做嘅事,講少啲唔想講嘅嘢,都係一種自在。

BTW 大家可以繼續搵我,歌係咁聽啫,我係唔會叫人「行開」嘅 。鍾意自己一個,都可以同時想有啲有趣有意義嘅互動。搵我唱K都得,我想唱呢首。

//我鍾意自己一個//


十二之11 黃耀明 —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曲:黃耀明、蔡德才  詞:周耀輝

2025年聽的大量podcast中,其中最深刻之一,是梅村禪修/生活podcast “The Way Out Is In” 與Ocean Vuong 王鷗行對談的一集。我還未讀完他的小說《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但就從他的講話中感受到他獨特的charisma。

Ocean Vuong談到有些年輕人、學生想成為詩人卻被社會所不容,他回應說 「他們因為你是詩人、是作家而羞辱你 —— 但那些政客與菁英們也是詩人……他們同樣在操弄意義,只不過是為了選票、為了利益、為了權力、朝向法西斯……」。

他還很合時宜地談到了在艱難中的同行、善良和勇氣。

在混沌時代,人人(或AI)都在操弄意義,指點他人,燃點情緒。不止是年輕人,無論身處人生哪個階段,嘗試不再因為別人的目光而躊躇,「沙鷗勇敢到他鄉搜索」,用自己的語言,讓自己燦爛。休息過後,就再出發。哪裡都好,都是無限,只要出發。

//多一剎 更燦爛 只要出發//


十二之10  JACE陳凱詠 — 〈慢慢活〉

曲:AF / TRIBEOFHOPE  詞:陳詠謙 / DEREK DALI

很多感覺都是相對的。

美醜。光暗。高矮。遠近。

忙與閒。得與失。多與少。

快和慢。

脫離自動駕駛模式,慢慢地張開五官,重新感知世界,感覺自己。

//抬頭為自己歡呼

垂頭被自己輕撫//


十二之09  Moderati /featuring 周耀輝、馮穎琪、Miri@SENZA、Peace@SENZA、鄧百亨 — 〈曲終人在〉

曲:馮穎琪  詞:周耀輝

有時你只是自唱自己的歌,懷疑根本沒有誰在理會你。

但又可能過了某年某月,有人跟你說,曾經聽過你的歌,也因為你的歌,陪伴他們同行了一段路,微微地參與了他們正在做的事。

過去十多年,每年你都新認識幾百個年輕人,然後又匆匆告別,大部份都此後再不相見。

記憶像一條河。它一直在流,但也一直在倒影些什麼。那裡有很多能量,很多你未發現的故事。

不再,但也不散。

//也許年華不再 依然誰會在

歡呼靜下 不肯離開

曲終人在//


十二之08 Pandora — 〈痛痛快快活活去〉

曲: Pandora  詞:Oscar

每一年都要跟很多人說再見。

愈來愈在意,每一次再見,都要認真。生命中每一個相遇與離別的瞬間,都有它的意義與緣份。

2025年,我多了機會跟各方新舊朋友交換故事。我們都盡力在不好的世界,做最好的自己。

誰都知道歲月不倒流,但又總是讓人心心不忿。既然只有當下,就祝福彼此,影張靚相,好好碰杯,痛快迎向明天。  

//什麼都好 切記愉快//


十二之07  謝雅兒 — 〈我們都(可以)是天使〉

曲: 林家謙  詞:林夕

2025年,無論是香港或者世界,都已經有太多的荒謬、困難和傷痛。

沒有人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但總是提醒自己,即使是陌生人,多些陪伴、聆聽、欣賞,少些惡言、挑剔、漠視,不要讓社交媒體放大彼此的情緒,都是何其重要。

畢竟,我們都只是共享一葉舟。

 //改不了人間的美醜
只不過凡間天使都不稀有
彼此也活在洪流 都在浮生找扁舟//


十二之06  RubberBand — 〈想寫好的功課〉

曲:  RubberBand  詞:Tim Lui

最珍貴的功課,從來都是給自己的功課,而它也是最難的。

你要一手包辦起題、寫guidelines、訂評分rubrics,然後再做功課、給評語。

當功課不是由別人設定給你,原來才更難,但對你也更重要和更有意義。

從2025年起,我重新為自己列出功課清單,好好學習,專注渡日。

 //遺忘了 一天可怎麼過

才是我 想寫好的功課

找對頻率那種感覺

緩步每日 明白每日更多//


十二之05  陳健安 — 〈伊甸有歌〉

曲:  李拾壹  詞:Oscar

沒有預料到在宮島會看見這麼多鹿在走來走去。11月遊人非常多,但鹿也沒理會人類,自顧自地在隨處奔走,或者慵懶地晒太陽。你有你們在興奮拍照,鹿就是無視遊人的目光,赤裸裸遊走在他們的樂園,自在地過他們的日子。 

來學鹿,卸下不必要的行裝,不理旁人的指點與喧嘩,在自己無界限的樂園裡,自得其樂 。

//生於伊甸 心中有歌

鐘擺之中有歌 連呼吸都有歌

打開天窗 不需有鎖

思考不需有鎖 時間任你消磨//


十二之04  林家謙 — 〈春日部〉

曲:  林家謙  詞:黃偉文

在陰霾與沉鬱過後,我們都需要情緒的出口。在林家謙《White Summer》2025演唱會尾段,經過幾首沉重的歌後,〈春日部〉奏起,旋律曲折起伏,明亮的表面藏有暗湧。屏幕動畫中四季與天氣不斷流轉,動畫中人卻依然好好站着面對一切變幻。林家謙拿起指揮棒指揮着,台上舞者自由跳脫,彩虹燈光與彩色紙碎洒下,歌者在管弦樂與樂隊的澎湃合奏中唱着唱着,洗滌那些難以言喻的傷口。

「開心時候不要太開心,悲傷時候也不要太depress」 — 林家謙在每晚演唱會都這樣提醒觀眾。或者,在艱難的世道與人生,要謹記「光暗共存」,才能欣然迎接未知的天氣、擁抱下一次未知的美好或傷痛。 

//面前如日正中

盡情地給照射 不要悲哀

哪一天陽光再度轉暗

先為我所信 為我所愛 再賽//


十二之03  moon tang — 〈夜闌人靜〉

曲:  Gordon Flanders  詞:小克

那一個十一月底的晚上,尾道的氣溫跌至十度以下。我還是穿起厚衣服,步出酒店房間,到海邊散步。我住宿的酒店緊鄰瀨戶內海的「尾道水道」,對面就是向島。晚上十點海傍附近已幾近沒有路人,就只聽到微微的浪聲,以及船隻和貨運碼頭重覆而低沉的機械聲。沒有高樓大廈的燈火,夜空有星,還有碼頭一帶明亮的燈光。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半夜無人的岸邊看海。像被甚麼魔力牽引著,我冒著寒風站在這裡很久很久,想把眼前的景色和聲音都深深印在腦袋。在這裡沒有什麼會回應我,但我許了一些願,給自己一些承諾,對未來好好祝福。日子或會更好更壞,但能珍惜當下,就已美好。

//呆望花卉的靜態 感應寂靜萬籟

星星問句 怎麼預備 安好變壞//


十二之02  The Hertz — 〈逆旅〉

曲:The Hertz 詞:劉卓輝

2025年夏,第N次在戲院看《一一》,今次還是25週年4K修復版。大田先生的那段對白還是觸動我:「為什麼我們都害怕第一次?每一天都是第一次,每個早晨都是新的,同一天不可能重複過兩次,每天清晨我們也從來不會不敢起床。為什麼?」

人生每一個階段都是未曾走過的,旅程中的下一站也是新的。住過的旅館無論多好多壞都總要離開,出發開始下一段旅程。

既然我們都只是匆匆過客,那就給自己勇氣多走不同的路,試多幾家旅店,讓自己、別人看一些平常看不到的東西,無論得失悲喜,試過才知道,「這樣一定天天都好玩」。

//其實如夢 得與失 

悲與喜 水與酒

喝過便知道//


十二之01  林家謙 — 〈夏日之子〉

曲:林家謙  詞:林夕

也許很多年後,我都會記得2025年的夏天。

終於有勇氣放下上一個長達十七年的段落,開展人生的新篇章;終於有決心推動自己,啟動很多拖延多年的事情。

在一次又一次的颱風與暴雨之間,我過澳門看林憶蓮演唱會,到紅館四晚看林家謙演唱會,飛高雄兩次為了蔡明亮《行者十步》展覽和馬拉松放映 (當然也為了跟我的好友相聚)。

蔡明亮說,緩慢,放在當代就是一種叛逆精神。

林憶蓮說,要找到勇氣和力量去reset。

林家謙說,方與圓、高與低、開心與不開心,都有需要,都要平衡。

林夕說,「就算貪/無人會反對」,很多看似對立的事情都可配對兼得; 「人人是天氣之子」,你改變不了天氣變幻但總可以控制自己的天文台。

2025年我的關鍵詞,都在這裡。

//青空苦等雲霧 誰負了誰

酷熱伴颱風 誰累了誰

人亦有兩重自我 如伴侶

紅日和白雪 請配對//


(文首照片:2025年11月攝於尾道)

十二首歌與我的2024

星期日, 1月 25, 2026

灰塵暈眩二十週年

2006年1月24日,《灰塵暈眩》blog正式開幕。除了之前有兩篇舊文作「試業」用,這個截圖所見的就是正式的第一篇,主要觲釋了當時開blog的想法,以及「灰塵暈眩」和「暈塵」筆名的由來。


匆匆二十年。那時候Facebook還未來到香港,Instagram還未出世。當時我在幾個博客/部落格(Blog)平台中,就選了Blogspot。初期我還有寫瑣事之類的「月記」、分享心情或推介等等,後來就逐漸將寫作平台轉到Facebook,然後是Instagram。幾年後,基本上不會寫「博客文」,主要就是把臉書/IG的貼文(及少數在媒體發表的文章)轉貼到Blog上。畢竟Blog比較容易搜尋舊文,提供一個更有系統的紀錄。曾經擔心Google會不會把Blogspot關掉,但最近見Blogspot出現了新的AI beta工具,似乎短期內Google仍會經營此平台。


回看十幾二十年前的舊文,也不能免俗地感慨滄海桑田。與此同時又會發現自己喜歡的事物和風格,二十年來有變也有不變。瀏覽這三百多篇舊Blog posts也是很有趣的檢閱。


已經差不多完成工程,將所有Instagram上比較值得保留或有價值的文字和圖片,轉貼到blog上。


未來仍會是Instagram優先(通常同步貼到FB和Threads),部份精選會同步上架到blog。稍後在內容方面有更多不同方向和整合,歡迎繼續關注指點。

Instagram: @eddyingdust

星期六, 1月 24, 2026

下瀨美術館 — 光影、色彩、海景與藝術

(原文於2026年1月8日貼於IG @eddyingdust)

位於廣島縣大竹市的下瀨美術館,最具吸引力的自然是它的位置和建築。八個仿如飄浮在海面的貨櫃就是美術館的可移動展示空間,外牆是色彩亮麗的玻璃,與相鄰的瀨戶內海、對面的宮島以至遠遠的藍天白雲配搭得和諧而美好。入口大堂、展覽廳及咖啡店都在一座鏡面外牆的建築中,跟海面的八個箱子有走廊相連。旁邊還有由藝術家Émile Gallé 設計的庭園。彩色的玻璃外牆和海面互相倒映,海水、植物、遊人、藍天、陽光也會倒映在外牆,成為一幅幅不斷變換的畫作。

所以說,下瀨美術館最重要的藝術作品就是建築物本身,巧妙地將光線、倒影、色彩結合瀨戶內海美景,難怪即使路途有點隔涉,還是成了打卡熱點。相對而言,館內的展品在闊落的空間就顯得有些空虛。我在2025年11月底到訪,當時的主題展覽都有趣,展品也很不錯,也讓我認識了好些藝術家的佳作,但以這個規模的美術館來說,數量上或許稍嫌不足。 


去下瀨美術館之前,我就在尾道市立美術館看過關於知名建築師坂茂(Shigeru Ban)的展覽,當時就已略知他設計下瀨美術館的理念。坂茂設計的其實是一整個沿海園區,除了美術館以外,還有旁邊的法國餐廳以及分別被樹木包圍及在水池旁向海的十棟別墅 (Simose Art Garden Villa)。



下瀨美術館正是融合藝術、建築及景觀的好例子,而這或許也是愈來愈多美術館所走的趨勢。




深水埗的藍調花園


(原文於2026年1月8日貼於IG @eddyingdust)

我曾經有五年多在深水埗上班,不過那已經是廿多年前的事。那時未會用手機拍照,不會帶著相機到處走,於是我那幾年在深水埗的日常足跡,都沒有留低證據。不再在深水埗上班以後,很少回到這一區。今天上午參觀完(讓人有點失望的)DX設計館,不經意地就逛到這曾經熟悉的一帶。在通往西九龍中心的天橋上遠望,有百般感慨。


廿多年後很多事情好像還會浮現,但又有些模糊。那時曾經非常煩惱與不爽的事,或者非常渴望達到的目標,如今早就雲淡風輕。反正人生每個階段都有很難熬的事、達成不了的願望,但當時間不知不覺地溜走,那些曾經以為捱不過的難關早就拋諸腦後,因為另一些煩惱又已到臨,另一些願望又萌芽。


深水埗是很奇特的地方,無論有多少新建築新商鋪,那種老、舊與雜亂的輪廓與氣味還是清晰可辨,成為這區獨一無二的個性。新的取代不了舊,舊的沒一定要變新,很多事物都可以並行共存。西九龍中心廿多年後依然是一個很迷離的商場,那道荒廢的過山車軌仍在,但就多了有趣(而跟當代商場格格不入)的美食廣場。


就這樣想起胡波電影《大象席地而坐》的對白:

「你能去任何地方,可以去,到了就發現,沒什麼不一樣的,但你都過了大半生了。……我告訴你最好的狀況,就是你站在這裡,你可以看到那邊那個地方,你想那邊一定比這兒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決好這兒的問題。」

暈塵選2025年12部外語電影

(原文於2026年1月6日貼於IG @eddyingdust)

(註:2025年於香港正式公映的“All We Imagine as Light”《乘著光的幻想》,我於2024年已率先看並排於該年第三位,今年就不再放進榜單,但如真要放,也肯定是三甲)


《歐陸瘋情畫2025》左右開弓,時而辛辣時而溫柔,既鞭撻當代社會的荒謬、凡人的無力、無知或虛無,又絕核地展現亂世中你我他不願面對的奇形怪相。喋喋不休與空鏡都足夠厲害,還有反覆出現的細節,餘韻不絕。 


《我生如是繼續》驚心動魄地展現一種面對強權的堅強與毅力,四平八穩但足夠撼動人心。《生之敵》與《隔壁的房間》同樣是中晚年男女面對生命盡頭的故事,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角度與風格,黑白或色彩分明,都深刻描劃種種微妙的心態與想像。《一念菩提》與《純屬伊朗意外》同樣是伊朗故事,前者以一把失槍引來連場驚悚心理戰,瞄準政權神權父權猛力抽擊,後者則以腳步聲開始(與結束)引來連場對復仇道德與正義的辯證。


《重訪特權樂園》與《 家不成家 — 我生於巴勒斯坦》兩部紀錄片都介入現實,前者將歷史延續,試圖修補大屠殺中加害者與被害者家屬的心結,後者就發生在當下的戰爭中,殘酷的現實就在鏡頭裡外。 《基本慈悲》扭轉再扭轉,沒有一場裸露場面卻充滿情慾,埋在心底的人性才最深不可測。《關於我老婆轉世成為吸塵機的那件事》也是扭轉再扭轉,連電影類型都不斷轉移,想像力驚人,玩到觀眾措手不及卻原來觸到政治與人性的核心。 《越與南》不只溫柔、感性與奇幻,也觸及對越南歷史與社會的多重反思。 《半熟媽媽》四位年輕媽媽各有各困境也各有各生命力,是戴丹兄弟保持水準之作。 


01 Kontinental ‘25 歐陸瘋情畫2025 - Radu Jude

02 I’m Still Here 至死方休/我生如是繼續 - Walter Salles

03 Teki Cometh 生之敵 - 吉田大八

04 The Seed of the Sacred Fig 一念菩提 - Mohammad Rasoulof

05 It Was Just an Accident 純屬伊朗意外 - Jafar Panahi

06 The Commandant’s Shadow 重訪特權樂園 - Daniela Völker

07 The Room Next Door 隔壁的房間 - Pedro Almodóvar

08 Misericordia 基本慈悲 - Alain Guiraudie

09 No Other Land 家不成家 — 我生於巴勒斯坦 - Rachel Szor, Hamdan Ballal, Yuval Abraham, Basel Adra 

10 A Useful Ghost 關於我老婆轉世成為吸塵機的那件事 - Ratchapoom Boonbunchachoke 

11 Việt and Nam 越與南 - Trương Minh Quý

12 Young Mothers 半熟媽媽 - Jean-Pierre Dardenne, Luc Dardenne


Special Mention:  Soundtrack to a Coup d’Etat (《爵士樂政變大陰謀》) - Johan Grimonprez; “Two Seasons, Two Strangers” (《旅行的意義》)- 三宅唱

暈塵選2025年4部華語電影

(原文於2026年1月5日貼於IG @eddyingdust)

一如過去多年,純屬個人偏好,草草記錄一下。今年勉強選到四部。


畢贛的《狂野時代》固然有點炫技(或者計算),但導演確實藝高人膽大,致敬百年電影同時折射百年中國社會眾生相,借五官感覺觀照時代洪流中的人間哀樂與貪嗔痴,以做夢與夢境為喻,勾劃電影、現實、電影創作者與觀影者之間糾纏不清的關係。人與人之間,「迷魂者」與「大他者」之間,也許都在博奕,都在各取所需。電影中各式暗喻與符號遍地開花,不斷提供視覺聽覺衝擊,觀眾可能如墮五里霧中不明所以,也可能驚嘆連連 — 但這些不也就是好電影(或夢境)迷人之處?世紀末一章的一鏡到底超長鏡頭,視點與情緒一再轉移,流麗而懾人,連老歌〈小李飛刀〉都注入末世的蒼涼感。


《狂野時代》中易烊千璽分飾橫跨百年五個年代的轉世「迷魂者」,《世外》(吳啟忠導演)中的小妹就於千年中一再輪迴,也一再被各種心結與執著牽扯。《世外》劇本是港產片中罕有地以執念、業報、善惡、記憶與遺忘等為主題,野心和勇氣可嘉,但無疑沙石不少。動畫風格與效果是可喜的,既有獨特之處亦能牽動人心,作為香港難得的動畫長片,可算瑕不掩瑜。


鄒時擎導演的《左撇子女孩》行雲流水,舉重若輕地展現似曾相識的女性故事,黃修平《看我今天怎麼說》則是用最樸實的手法呈現被忽視的一群所面對的日常。

尾道旅遊筆記— 山城篇

(原文於2026年1月5日貼於IG @eddyingdust)

數年前讀好友張維中 的書《日本小鎮旅行》,就被他筆下的「陡坡小城」尾道所吸引。他提到尾道最大的特色之一就是這裡有許多的神社寺院、住家民房等都集中在一片山坡上,由石階坡道與小巷連結起來,從山上望去就如同盆栽,因此這景致也被稱為「盆景」。單看文字及照片已覺得吸引,但要待我11月親身走到尾道,在坡道上走上走落,才真正感受到山城的獨特魅力。又因為我當天出發得不夠早,沒有在一天裡完成在山上的所有行程,結果連續兩天都有爬上山坡,於是也意外地看見尾道中午與傍晚的景色,也走遍了熱門與冷清的坡道,是2025年其中兩天最難忘的行程。

先搭乘登山纜車上山再徒步下山是建議行程 (而我第二天再去是徒步上山,其實也很輕鬆)。纜車山頂終點的展望台本身就是很獨特的當代建築,簡約的曲直線條跟千光寺公園沒有違和感。在展望台放眼遠望,可以俯瞰到尾道市區、山坡上的房子、港口、瀨戶內海、大橋以至對岸島嶼。這片景致讓我想起了挪威的臨海山城Bergen,同樣地讓人可以在山上沉迷於眼前遼闊而有層次的景色卻不覺時間溜走。

從公園展望台沿著有點陡峭的「文學小路」,摸著大石頭,經過文學大家的名言碑,就抵達千光寺。附近還有安藤忠雄設計的尾道市立美術館 (另文再談)。再沿千光寺道或千光寺新道拾級而下,一面繼續從不同角度鳥瞰大海與遍佈山坡的老房子,一面踏著石階鑽進小巷,路過民居或者新裝潢的特色小店,在電線桿、樹蔭、寺廟、石碑和雕像之間還會遇見貓 (所以「貓之細道」成了拍照熱點)。


在這個不高的山坡上上落落,眼睛既可遠眺大海與藍天,也可發掘建築物與山路的種種細節;可以等待火車沿鐵路在山腳橫駛而過,也可遠遠盯著零星的船隻在海上緩慢而行。喜歡走在這片「盆景」中,想到遍佈山坡的房子、墳墓、神社、寺廟,住著幾許尋常百姓、他們的祖先,以至諸位神明,當中又有幾多如《東京物語》平山家的故事?





圖:2025年11月攝於尾道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