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9月 07, 2022

《小武》— 雜聲喧囂


對賈樟柯首部長片《小武》(1998)印象早已模糊。上星期在戲院看4K修復版,感受最深的,是片中環境聲音的力量,不經意地記錄了時代也襯托出角色的狀態。小武到訪陪唱小姐胡梅梅居住處,兩人坐在床上的一場長鏡頭,窗外車聲不斷流動,當梅梅幽幽唱起〈天空〉,車輛的響號就成了最相襯的樂器,觀眾幾乎就可以感受到街上的灰塵撲面與嗅到汽油味。另一場,小武在街頭百無聊賴(或惆悵惘然 — 視乎你怎樣解讀),錄像廳放映《喋血雙雄》的聲音一直在廣播 — 對白聲、槍聲、歌聲,香港英雄片高峰,巧妙地映襯汾陽小縣城扒手糾結的心情。到結尾一場,小武被手扣鎖在街頭,路人旁觀注目,人聲車聲響號聲單車鈴聲卻仿如若無其事地繼續運行。的確,小人物發生的什麼事,都不會讓人間的雜音停頓。

90年代的那個中國早已遠去,《小武》的那種樸實,小人物在社會變遷中的無力、躁動或鬱悶,也難以在今天的電影中再出現吧。

(2022年6月15日)

Barcode Project, 在奧斯陸



我是在2013年夏天到訪挪威奧斯陸的。這張照片是我在那座純白而懾人的奧斯陸歌劇院建築上,拍攝對面興建中的Barcode Project。Barcode Project 是一個將奧斯陸市中心舊碼頭及工業區重新發展成商業大樓區的計劃,從2008年獲政府批准開始,至2016年全面落成。我想起這裡,是因為近日看了挪威導演約謙特艾爾(Joachim Trier)兩部作品《世上最爛的人》(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 (2021)和《八三一斷魂曲》(Oslo, August 31) (2011),都有間接或直接提及這project。《世上最爛的人》其一重要角色咖啡店員Eivind就在這一區工作,女主角Julie片中就曾在這士紳化的新商業區奔走。Eivind說,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他每天上班時,覺得Barcode Project也不是那麼醜,還幾喜歡它。的確,Barcode Project在奧斯陸有很大爭議,很多當地人對這些拔地而起的現代化刻板高樓都甚為抗拒 (當然這些「高樓」在香港人看來都算矮)。影片中Barcode Project也似乎象徵了年輕而缺內涵,也是Eivind跟Julie前度那位成熟漫畫家的分別之處。

那時候,因為我對身處的奧斯陸歌劇院建築已太驚訝和著迷(有機會另文再寫),對興建中的Barcode Project就沒當一回事,作為一個香港人,對這類舊區重建成公式化商業大樓也司空見慣。如今倒是非常希望再訪,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鄰近於2021年落成啟用的新Munch Museum (MUNCH),看來也是非常獨特的建築。當年我在舊館花了大半天看Edvard Munch的畫作,若能逛新館再加上重遊歌劇院,應該會是很美好的一天 (好,發完夢,冇咩事睇吓戲算)。

(2022年6月14日)

星期二, 9月 06, 2022

兩星期看珍摩露的三十年前後


兩個星期內,分別在戲院看了珍摩露Jeanne Moreau (1928-2017)演出的兩部電影 — 1958年路易馬盧的《電梯到死刑台》(Elevator to the Gallows),以及1991年安哲羅普洛斯的《鸛鳥踟躕》(The Suspended Step of the Stork)。不到三十的珍摩露,與年逾六十的珍摩露。一個通宵在巴黎街頭上茫然尋找失約的情夫,一個接獲失蹤多年丈夫的消息後到希臘邊境期盼蹤影。前者本與情郎約定合謀殺死親夫後開展新生活,卻因情人沒依時出現已大感焦慮傍偟。後者本已因為丈夫人間蒸發多年而另有生活,卻因記者帶來的訊息,而重新觸碰這些積壓多年的問號與未知。兩個角色都有極複雜的心情。相隔三十多年的同一張臉孔,同樣藏滿神秘與憂愁。


(2022年6月14日)

星期五, 7月 29, 2022

《雪堡雨傘》— 就只能這樣

 

有些老電影,每次有機會能在大銀幕看時,就已經期待下一次。早陣子在戲院再一次看積葵丹美的”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 (1964),中文譯名無論稱它《雪堡雨傘》、《秋水伊人》抑或《愛果情花》,都無損這部電影的甘醇美好。結局揪心依然,即使男女主角離別的時間遠不及《半生緣》的十八年,但雪中重逢,還是有那種「回不去了」的蒼涼。

「她(小女孩)長得很像你,你想見她嗎?」「我想你可以離開了。」「你現在過得好嗎?」「好,很好。」

大抵生命中很多事情,我們都無能為力。就是這樣了,只能這樣了。於是,無謂拖泥帶水。放手,然後move on。

男主角Guy 在Aunt Élise離世後曾跟Madeleine說,我們做的每件事,她都將會有份。離開的人,不曾消失,而是總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伴隨。

所以,即使Guy 和Genevieve此生也許不再相見,他們各自的家庭還是會有分別叫François 和 Françoise的男孩女孩,還是會在雨天攜著雨傘,還是會聞到汽油的氣味。

那些鮮艷奪目的色彩,那些教人神傷的旋律,在悠悠歲月,偶然就會浮起。

“Toi, tu vas bien ?”

“Oui, très bien.”

雨會洒,雪會下,也都會停。就只能這樣。就是這樣。


(2022年6月7日)

《誰和誰共母》- 歷史不會沉默


艾慕杜華新片《誰和誰共母》(Parallel Mothers)以兩個母親的故事為主線,但刻劃得更深入的,是面對西班牙內戰的歷史創傷,與追尋真相的勇氣和鍥而不捨。每一個遇害者都有他們的故事與靈魂,每一個家屬都有他們的傷痛與堅持,而政權都總有要人沉默的方法。電影尾段,被埋葬數十年的遺骸重見天日 — 歲月流逝,而靜靜地躺著的他們沒有被忘記,而歷史的殘酷亦不該被忘記。最後一鏡,電影畫面黑底白字,呈現Eduardo Galeano的話 (大意):

「歷史不會沉默。無論他們如何焚毀它,無論他們如何破壞它,無論他們如何撒謊,人類歷史都拒絕沉默。」


(2022年6月4日)

星期六, 7月 02, 2022

十二首歌與我的2021


十二首中文歌,側記我所經過的2021年。這個我的年度項目,由2006年開始。每年都請容我重提,這歌曲榜單並非音樂評論或X大推薦,而只是透過一些我喜愛的歌曲來記錄該年我是如何度過。關於歌曲,也關於過去一年的心情、經歷、觀點。聽這十二首歌和讀我為每首歌寫的零碎文字,大概也可以摸索到我那一年的生活輪廓。本文會先由第12位開始倒數,直至最後第1 位。文末還附2006至2020此年度項目的連結。


12   泳兒 —〈荊棘海〉

曲: 馮穎琪 詞:周耀輝

你的身體這裡那裡偶然就會痛起來。

你咬一咬牙,忍一忍,就過去了。

你的腦海偶然就會翻起湧浪。

你深呼吸,等一等,就過去了。

你在路上總是被左拉右扯,來回進退。

你抓緊自己,未有下墜,

但時間在你腳底洶湧地流過去了。

吸一口氣,踏出一步。

據說九成的恐怖都是想像的,九成的荊棘都是偽裝的。

你敢的話,能越過去,就好。

如果你看得清前面的美好。


//等待    到終於不記得等待

若你在    叫喚我歸來    歸來    荊棘海

能越過就有未來

傷害    到終於不覺得傷害

亂世外    看著我漂在盪在   一樣活在

在刺在痛為了蓬萊

荊棘海    來荊棘海

能越刺越痛越有未來//



11  方皓玟 —〈浮沙〉

曲:方皓玟 詞:Oscar

2021年夏天,我在讀旅居柏林作家陳思宏的小說《鬼地方》,又在戲院看了很多齣法斯實達的西德舊片。那些殘酷而溫柔、暴烈而敏感,奇詭卻又赤裸的情節與情緒交纏,讀完看完,我都像跌入某個黑洞之中,不想出來。

陳思宏在小說的後記這樣寫:「……我總是想到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名句:「過去不曾死亡,過去甚至還沒過去「」(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有記憶、傷痛,想掩埋、遮蔽,過去如影,往事隨行,有過去就有鬼,人間處處都有鬼,或許,你我皆為鬼。」

在hirsk的編曲中,我閉上眼卻凝視著,那個不斷被掩埋而不斷想爬出來的鬼。被回憶浸沒,被傷痛掩蔽,從壞新聞堆中浮出呼一口氣,從工作壓下來前挖一個洞。有時在浮,有時在沉,有時不見五指,有時指縫滲光。


//讓我下沉浮沙之下

告別數日無須徹查

腦部浸在無聲低窪

理好 瘡疤 傾倒這破爛籬笆

願我活埋浮沙之下 再別費力來牽掛他

不執於追光 這是 沉淪的優雅//


10 Mirror —〈Warrior〉

曲:Val Del Prete / Hwan Yang 詞:林若寧

Rap詞 :Lokman@MIRROR / Alton@MIRROR

後來大家都知道了,Mirror的名字,源自ViuTV董事兼總經理魯庭暉中學時代的回憶,是當年學生會選舉對家內閣的名字。

都說,「鏡」總是最特別的符號,它可以有無限種解讀可能。你把兩面鏡以不同角度不同距離擺放,已經可以看出無限景像。何妨是十二面,或者更多。

在香港處處都是鏡的這一年,你從鏡裡看見什麼?看見過去、現在、將來的自己,抑或過去、現在、將來的我城?

這一年,Mirror十二子,以及與他們相關的種種文本,對應了此時此地多少人的集體情感,在創傷中築起了幾十年難得一遇的情感結構。

成軍時別人嘲笑他們三年後仲喺度先算,然後偏偏兩年後他們就如奇蹟一樣給人刮目相看,把大台搞得陣腳大亂,為歌影視與廣告業帶來震盪。當觀眾見證著他們呢度嗰度修修補補,逐步成長,走跟前輩偶像們不一樣的路,年輕的或會有共鳴,年長的或會投射那種對年輕人自信創新天地的敬意與疼惜。販賣夢想與青春有時會很廉價,但在如斯艱難的此時此地,有時人就是需要有一些簡單的寄托,給人喘息的空間,依靠一些想像,一些光線的折射與反射,來持續地看見隙縫裡的希望。

浩浩蕩蕩迎來另一新世紀,是口號,也是現實,也是期待。


//浩浩蕩蕩迎來另一新世紀

越鬧越熱鬧是轉機 越靜默越寂寞難有驚喜

運用念力凡人亦都可以飛

拆去幾多關卡 多了幾多怪咖 擁抱他 以新血灌溉天地//



9 謝安琪 —〈離不開〉

曲詞:謝安琪

這幾年,如果覺得一切很困難,有時會讀一行禪師的書。2021年我看了常霖法師的禪藝展,另外又開始讀多一點莊子與老子。

以往到異國旅行時,往往能靜靜地慢慢地看海看雲看湖看山。這兩年滯留在香港,雜事纏身,總是未能走進自然。

知道要放下,知道要好好呼吸。但修行未夠,總是有這樣那樣的聲音在腦海中騷擾,這樣那樣的念頭在腦袋森林中竄來竄去。

但是啊,據說能夠覺察就好。等一下,都會過去的。

老莊的學說,不都在說,只要真實就值得欣賞,萬物都是真實的,所以萬物都值得欣賞?

就趁新一年,好好理解,好好感受當下的美,不完美的美,不再青春的美。

來唸一段莊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


//天陰缺月 有時

煙火散落 不止

從倒帶看的 春風得意

再聚何時

我所愛的 我不改

甜苦悲歡用我 承載

汗滴掛 春天的雲彩

涙落遍 天一方這星海

也裝滿似春風暖的愛

願花開 心無罣礙//


8 Luna Is A Bep - 〈每當幻變時〉

曲詞:Luna Is A Bep

有時因為想起某部幾年前的香港電影,某些幾年前的廣東歌,就會跟那年頭的時空連接起來。然後發覺,才不過幾年,那個存在於舊片段舊音樂舊記憶裡的城市,如今已經變得無法辦認。我們,都早已回不去。

如果周圍的變化太急促,那麼自己呢?也許停滯在某種狀態已經太久,左顧右盼,始終沒法踏出那個欄柵,於是眼巴巴看著周遭的幻變,年華的流動,問題的累積。

「我們花很多時間找人生的答案,但也許答案本身就是一片混沌。」電影《同學麥娜絲》


//一朝失足都不緊要

撐到最尾放棄了都不緊要

即管悲傷放肆控訴放肆懊惱

待絕望變做肥皂泡 化作了霎眼那舞蹈//


7 RubberBand - 〈Ciao〉

曲:RubberBand 詞:RubberBand & Tim Lui

2021一整年,你已經跟幾多人、事、物道別?

你每天查看臉書的動態回顧,原來以前那些每年常見的畫面,如今已經無聲告別,無法重現。

你Google一些資料,點進去,都是404頁面不存在。

你如常想click入一些臉書或IG頁面看看,它們早已消失,不留痕跡。

你收到email,Whatsapp,Signal,都是說再見珍重。

難得的聚餐,都是為了說再見。

你其實並不太相信「約定再見,就會再見」,因為你知道,有時候,道別就是永遠。

但是,你更在乎有沒有好好說再見,有沒有好好經歷每一個過程。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次相見,那次做的事,那趟走的路,會不會就是最後一次。

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所有人、事、物都會消失於地球上。

但所有人、事、物,都可以被好好珍藏於心中。

然後,某種力量會凝聚。

所有人、事、物都會改變, 都會轉化。

就這樣,彼此努力同行一起,好好說再見,好好期待再見。

「就會再見」 — 無論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形態。認不出臉孔,也認得出魂魄的印記。


//這刻我們在一起 笑喊悲喜

巨浪翻起 亦是在一起

聽朝散聚誰先飛 未及嘆氣

細緻收起 曾同行一起的美

懇請每天 好好地過 安定還是冒險

好好掛牽 來日後見

說了再見 約定再見 就會再見//


6 MC $oHo & KidNey ft. Kayan9896 - 《係咁先啦》

曲:鄧東成 EAST CITY    MC $oHo 

詞:MC $oHo

去與留,是2021年此地的主題吧?所以這首歌,這句hook line,入屋,也入心。

去與留,其實也不止於地方 — 也可以是,去留一份工作、一段關係、一種生活方式,一些價值,一些堅持。

外面雜音很多,眾說紛紜,但更煩擾的,總是內心小劇場。

最終,都是自己與自己的拉扯。

別人都忘記了。只有你還伴著你自己,為自己負責。


//要走就要走 要夠膽講出口

要走就要走 搵呢到嘅出口

走先喇係咁先喇 下 次 再 玩 吖

再見喇係咁先喇 下次見啦吓

走先喇係咁先喇 下 次 再 玩 吖

再見喇下次見啦 有下次嘅話//

5 柳應廷 - 《狂人日記》

曲:吳林峰 詞:小克

2021年初閱讀董啟章的《後人間喜劇》,不太搞得清楚《後人間喜劇》裡模控學 cybernetics、康德機器以至entropy高高低低等的理論。但我想起,我的大半生不就是在Full Luck Theory 和 Poor Guy Theory 中徘徊交錯,控制不了什麼時候符碌,什麼時候仆街,但在無數不可知的因素拉扯當中 — 可能是宇宙萬物的演算法,可能是命運,可能是偶然,可能是某種業力,因果因果因果,就這樣走著走著,高低起伏,大概不會一直符碌,也不會一直仆街。

「我們不必拋棄秩序,但我們也不用害怕混沌。我們尊重大自然的規律,但我們也要擁抱生命的偶然。」《後人間喜劇》如此提到。

人的意識什麼時候真的能夠給下載、上載、更新?抑或,我們其實一直在更動自己的意識、自己的記憶?日子過去,意識也許在不經意之下一直給更新,我們所認知的時空也不斷被自己的意識重構。任何時候都可以是全新的自己,任何時候都可以重新開始?

在有序與混沌之間,在計算與偶然之間,在full luck與poor guy之間,在丟失與尋回之間,我希望好好呼吸,好好踏前一步,好好寫下一章日誌。


//看宇宙 多虛構

一出生 已劇透

舉骰子 送上帝手  

貪生 貪了新 不記得厭舊

蒼生 肚餓時 張口

心一顆 花一朵

跌入 世間亂流

不必唱經 不要唸咒//


4 黃衍仁 - 《濁水漂流》

曲詞:黃衍仁

2021年去過好幾次西九文化區。廿多年來目睹這片人工地,從零到有,經歷種種的爭辯、改變、妥協,到今天主要設施相繼啟用後的模樣,感覺是百味紛陳,有點虛幻。

在西九文化區,另一個角度望熟悉的海,望著彷似一樣的繁華,就是會記起,這年來種種令人窒息的消息。

在這裡,人們該如何繼續文化,繼續創作?

或者有些人,就只能像《濁水漂流》電影中木仔那樣,不能言語,不願言語。


//看著營營役役的煙花

在抽搐的高潮裡墮下

聽著明明滅滅的燈光

重複著昨日的笑話

看著徐徐掉下的煙灰

混入急風裏的細砂

聽着搖搖欲墜的大廈

迴盪着不息的咒罵

回家吧

若有路我願回家//


3  Serrini - 〈I’d Like A Drink〉

曲:Serrini, Him Hui, Nicky Tong 詞:Serrini   

其實,我已經有十多年基本上不喝酒。直至這一年,世界太荒誕,人生太艱難,我才覺得,或許應該喝一點點。

這一年嚐了許多家本地咖啡店的手沖咖啡。也許香港這兩年間少數的好事之一,就是有不少年輕人,趁租金下滑接連開了一間間用心經營的咖啡店。能夠坐下來喝一杯店員手沖的精品咖啡,即使是在工作堆中,即使是在雜務海中,即使是在壞漩渦中,終究也是值得記住的好時光。

畢竟,飲多啲水,讀多啲書,食得好啲,瞓得多啲,呼吸順啲,笑得真啲,好好過生活,才能面對大時代新的背景,才夠心力做其他應該做的事。


//徬徨的心一再若淌淚不定

I’d like a drink

換大時代新的背景

下個災難不孤單

一起 見證//



2  C AllStar -  〈留下來的人〉

曲:徐沛昕  詞:曰云 

2021年個人最有意義的經歷之一,就是在戲院看了七齣奇斯洛夫斯基(1941-1996)的電影。想起來,第一次看他的電影,已經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時間原來就這樣溜過,日落日出,潮起潮落,人來人往,然後,我帶著再不一樣的身心、魂魄與經歷,來到2021年的此時此處,重新被奇氏的電影觸動。

2021年在回顧展(Part 1)中重看奇氏那批拍於八十年代波蘭的電影,如今感受自然尤為深刻。

1985年的《無止無終》(No End)中,老律師在勸政治犯妥協時說:「選擇生存的人必須忍受很多。」

也許,看似可以自行選擇的,其實都只是另一次的偶然。以為一個選擇會比另一個選擇好,其實都只是面對不同的未知命運,忍受不同的愧疚與傷痛。

離開與留下,堅持與妥協,生存與死亡。每一個人都躲不過時代的大環境。《盲打誤撞》(Blind Chance) (1987)裡,呈現主角因為三種不同的機緣,開展人生的三種可能性,但無論在哪一個平行時空,最後也擺脫不了時代,踏上的總是不歸之路。

據說,奇斯洛夫斯基這樣說過:「我認為我們一直與自己的命運戰鬥。就算天命如此,我們也會作出反抗; 這可能是我們苦難的根源、有志未竟的苦惱……但我並非宿命論者,我不相信一切天早注定。」

//可知留低的與重生的 卻在這邊

只可接受 新生活的蛻變//


1 my little airport — 〈那陣時不知道〉

曲詞:林阿p 

2021年進戲院看舊片的數目遠比新片多。如今放舊片的地點當然夠多了,但去年還是有幾次機會,走到香港藝術中心看戲。

想起90年代中的好幾年時間,我都總往藝術中心跑。下班後的夜晚,週末的大半天,就留在那時還

叫林百欣電影院的地方,學習看一眾大師與新銳導演的電影。

每次去藝術中心,都要走過橫越告士打道的天橋。

有時在奔跑狀態中,要趕電影開場。有時比較悠閒,可以慢慢邊走邊看。

我很喜歡走這道天橋。一邊是告士打道,另一邊可見夏慤道。橋下車來車往,如城市的脈搏奔流。

有時順暢滑行,有時停滯猶豫。

但車龍終會向前,朝向它們各自的目的地。

從前在橋上,看見過燦爛的陽光落在兩旁的玻璃高樓,看見過夕陽餘暉映在移動的車龍,看見過夜色與路燈守護著夜歸的人們。

後來,橋的兩邊發生了很多事。每次經過這橋,也許又會碰到某些記憶的痕跡。

2021年再次走上這條行人天橋,發現原來橋的兩邊都裝上了鐵網。

同樣的一段行人天橋路程,就仿如走過一道鐵籠。

如今再看這片城市風景,就只能隔著鐵網,畫面都有一個個方格。

在同一條天橋上,在一個又一個框中,重新認識這個地方。

//那陣時不知道

置身的日子都發亮//



(文首照片:2021年再次走上這條橫越告士打道的行人天橋,發現原來橋的兩邊都裝上了鐵網)


十二首歌與我的2020

十二首歌與我的2018

十二首歌與我的2017
暈塵選2016十二曲


《Aalto建築情書》- 建築大師、建築物與人

 

芬蘭導演Virpi Suutari的紀錄片《Aalto建築情書》,重構芬蘭建築大師Alvar Aalto(1898-1976)的故事。除了以鏡頭溫柔而細膩地展現 Aalto著名建築作品與人的連繫,電影更花不少篇幅觸及Aalto與兩任妻子的關係,強調了大師的女人不單在背後,更是在旁邊擔當重要實務工作的團隊伙伴,只是那個年代的女性在建築界的貢獻還是處處受忽視。電影也沒有一面倒造神,後段也頗深刻地提到Aalto晚年如何在國內受到批評,從前曾經挑戰建築界權威的初生之犢,成名後年邁後就被年輕一輩狠批,世間的世代矛盾也大概如此。

本片偶有佳章,攝影與音樂俱佳,但在整理大量材料時,未免組織得略為吃力,有些細節也未盡清晰,頗為可惜。但本片還是難得地嘗試從不同角度去呈現建築大師、建築物與人三者之間的關係。下次如有機會再訪芬蘭,要找幾件他的建築及設計作品看看。

“There is nothing outside u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he creative power in ourselves.” Aalto如是說。

(2021年9月29日)

星期六, 6月 18, 2022

《仍...息在零地》- 人與非人的一呼一吸



說起Arts Tech,第一個我會想起的本地音樂人/媒體藝術家就是梁基爵。今天(2021年9月13日)去看他的《仍...息在零地》,感覺滿載而歸(雖然演出不過是1小時),是一次非常獨特的體驗。當然搞不懂那些機械臂與聲音裝置的運作,但看著這些科技、機械臂與台上演出者的身體動作及敲擊的互動配合,就完全被龐大的氣場所懾住,每一下節奏都像敲出更多更深邃的神秘 — 關於科技的,關於人的,或兩者之間的,或兩者融合的。像基爵所言,我們每天都用那麼多各式各樣的科技,科技早就不只代表冰冷,可能人還比較冰冷。

舞台上的那台裝置實在複雜(也很酷),聲音、燈光與影像的處理也非常落力地營造一種氛圍。有很多獨特的細節,遺憾難以在過程中一一細看。

印象深刻的其中一節,是撕紙動作、紙張撕開的聲音再配合電音,那種既日常卻又充滿破壞力的意象,在精準的節拍中,開啟了種種想像。

最後機械臂「一呼一吸」的動作與聲音,留下的畫面,如果不算淒美,也是一種唏噓的美。

「雖然身處零地、頹垣敗瓦,只要保持呼吸,在最遠處總會有一點光在靜候。」基爵在場刊這樣寫。

消音狀況 — mute走了聲音,還是可以若無其事嗎?


 一直對楊嘉輝的”Muted Situation”(消音狀況)系列十分感興趣,繼數年前在西九看過合唱團以消音狀態下唱”We are the World”的錄像後,早前終於在電影院看了此系列中的最後一件作品《消音狀況#22:消音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Muted Situation #22: Muted Tchaikovsky’s 5th) — 銀幕足本放映完整的《第五交響曲》演奏,只是被消音。


「消音」的意思是什麼呢?幾十人的科隆交響樂團,如常認真地在指揮的帶領下,落力演奏整首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但他們的樂器都被消掉某個音域或層次的聲音,例如弦線或琴弓某些部份被包住或貼住,管樂的吹口或音管被加減了某些東西。於是,觀眾聽不到旋律的高低起伏,聽不到悠揚和諧的樂器聲,換成琴弓琴弦的磨擦聲,樂手吹進管樂的空氣被窒礙的呼呼聲,在沙沙啪啪噔噔㗭㗭啐啐的響聲中,節奏與拍子依舊,觀眾還是隱約可辨認到《第五交響曲》的某些段落,激昂時還是激昂,低迴時仍然低迴。


樂團指揮與演奏者的動作與表情,顯示他們是如假包換地在演奏著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但原本的某層音調被消失,即使節奏如常,每一下動作如常,應該有聲音的每拍都有對應的聲音,但這首仍然是《第五交響曲》嗎?


我看著畫面上一切如常的演奏,記得樂器本來可以發出的音韻,只是某些理應存在的部份被mute走了,被消失了,無論大家如何落力演奏,音樂再也無法一樣 — 此情此境,突然讓我感到悲愴 (雖然明明《第六交響曲》才是悲愴交響曲)。


(2021年9月20日)

星期日, 6月 12, 2022

Max Richter's Sleep: 睡眠時我們並沒有缺席

 


作為Max Richter的樂迷,我對紀錄片”Max Richter’s Sleep”(港譯《李希特:夢賞音樂》)自是十分期待。 在2021年9月看過後,沒料到比預期中有更多得著。


Max Richter 於2015年推出的”Sleep”,可能是我近年播放次數最多的一張專輯,但我卻是從來沒有完整聽過的,有些tracks我懷疑自己根本沒有真正聽過。專輯全長8小時24分鐘,原意就是陪伴聽眾睡眠,樂章根據一晚睡眠周期而寫。我有段日子常出現睡眠問題,於是把專輯從頭開始播放,通常不到一兩個小時就會睡著,然後我又睡不足8小時,起床就按停止。”Sleep”有兩張衍生專輯 — 長一小時的”From Sleep”和一小時多的”Sleep (Remixes)”,可以日常聽,但就要小心工作時睡著。


Max Richter近年這個”Sleep” project的最大創舉,就是在不同地方,例如漫天星光下,連續演奏八小時多完整的”Sleep”樂曲,而觀眾則帶備枕頭被鋪,躺在大會安排的一張張床上,與許多陌生人一起,或睡或醒地經歷這八個多小時的音樂會。


之前一直對此計劃很好奇。看過紀錄片就更欣賞此計劃的厲害之處。對觀眾而言,這當然是獨一無二的體驗 — 重點再不是聆聽而是體驗。睡著了,入夢了,意識沒有聽見但演奏者就在現場,音樂就在身邊。陌生人睡在同一空間,看見彼此又感受彼此最私密的模樣,音樂把人與人,現實與夢境,聽覺與心靈,當下與記憶,微妙地連結起來。睡著是一個狀態,而Max Richter所譜寫的音樂既展現也進入、形塑那個神奇的狀態 — 那個我們每天都經歷但其實陌生的時空。Max Richter說, “when we ‘re sleeping, we’re not absent”. 睡眠時我們並沒有缺席,而是身處另一層感知與意識狀態之中。


對演奏家而言,也是獨一無二的體驗。他們到底怎麼想呢?疲倦地通宵演奏,但去到音樂中段,也是凌晨三四點時,還在聽的人可能已是寥寥可數,但演奏者還是不能鬆懈,要把每個音符精準地彈奏。當沒有(或很少)清醒地在聆聽的聽眾,演奏又為了什麼?這是對音樂、對表演的一個哲學思考。


紀錄片中有提到嬰兒在母體所聽到的是一個spectrum的聲音,所以Max Richter在”Sleep”中,音樂聲音也是在那spectrum內的,直至尾段,象徵破曉,女聲高唱的音調,才越過那spectrum,也是一種日出的豁然開朗。如同紀錄片呈現音樂會的尾段,晨曦初現,觀眾陸續醒來,伸展身體,呼吸黎明的清爽空氣。假使高音女聲如同引領觀眾離開母體,那麼睡醒就是再一次重生,再一次青春。


片中Max Richter與藝術家伴侶Yulia Mahr的故事與對談也是動人。他們多次提到“perseverance” — 音樂家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如果沒有堅持,又如何能走下去?初心,堅持,都在片中一再以不同形式反覆出現。


“Sleep”當然不只是安眠曲,這部紀錄片也不是making-of。放慢心跳,好好入眠,在意識的不同層次之間,在音樂與陌生人的包圍之中,跟最深處的自己對話。

(2021年9月7日)

星期三, 6月 08, 2022

《同學麥娜絲》 — 人生多麼「唬爛三小」,也只能如此。

慶幸能在2021年八月同一個下午於電影院接連看黃信堯的兩部作品《大佛普拉斯》(2017)與《同學麥娜絲》(2020)。三年後重看黃導前作《大佛普拉斯》,依然覺得處處神采飛揚,劇本的小聰明再看都覺得很爽,片中對荒誕社會的嘲弄與慨嘆也夠深刻獨到。來到第二部作品《同學麥娜絲》,導演大致上確立了只此一家的鮮明風格,玩虛實玩旁白都玩得興高采烈,兩部電影的連繫也是有趣,但整體似乎落料過猛,不斷放大與增加編導的小聰明其實並不太聰明。劇本有不少讓人印象深刻的場面與對白,但各式各樣出現的事件雖會惹起共鳴卻反而有點失焦,四位主角的角色描寫與故事線都未算好好發揮,只有劉冠廷演的閉結有較深刻的處理(最後他那場揮手呼喊戲就十分好)。最教人尷尬的,是電影對女性角色相當典型與刻板的處理。


雖然如此,我覺得本片還是足夠賞心悅目,各種男性中年危機紛紛以各種姿態撩動觀眾。你覺得好笑,可悲還是心驚膽顫?劇本終究還是強調了宿命與人生的不可測。畢竟,人生多麼「唬爛三小」,也只能如此。


「我們花很多時間找人生的答案,但也許答案的本身就是一片混沌。」所以,到某一刻也許要豁出去一跳,游過去,即使還是不知道往哪裡去。

星期四, 5月 26, 2022

四方果《練習曲》— 練習跑步與呼吸的節奏


如果前年混雜了新聞片段聲音的EP《2019夏·時代》如今聽起來太沉重,今年這張專輯就像是要陪伴聽者,從低氣壓中維持自己呼吸的節奏,好好在漫長的路途中持續奔跑。


這張專輯幾乎適合在任何獨處而需要能量的時候聽 — 跑步時、健身時、工作時、閱讀時。不會搶耳到讓你分心 (雖然專輯裡有首歌叫〈分神〉),卻又聽起來朝氣滿滿。四方果爽朗的結他、電子合成聲音與清晰有勁的節拍,像一直在推你向前走向前走。意想不到的轉折位,聲音持續變化但又在同一條路徑上奔走,沒有過多古怪的拼貼,卻一步一步踏實地帶出不同的風景。這當然是馬拉松而不是短跑疾走,沒有急促的電音狂飆,有時清爽得志氣高昂,有時低迴得深沉詭秘,聲音有時出神入化,有時簡單俐落,有時來來回回如被困,有時豁然開朗如見出口。


四方果說這張專輯「係做俾自己慢跑嘅配樂, 亦係俾自己練習重新製作音樂嘅起點」。想起村上春樹寫過,「跑步對我來說既是一種有益的鍛鍊,同時也是有效的隱喻(metaphor)......重要的是能夠稍微超越一點昨天的自己。所以要說長距離賽跑得有挑戰的目標或對象的話,那應該是過去的自己。」


在這些日子裡,練習呼吸的節奏,練習跑步的節奏,練習比過去的自己跑遠一點跑快一點跑穩一點,是我聽完《練習曲》很多次以後常想到的。


https://squarefruit.bandcamp.com

(2021年8月31日)

《春夏秋冬》— 為《心經》填色

 


在大銀幕重看金基德《春夏秋冬》(2003),最觸動我的正是這一幕。青年自幼於湖心佛寺跟師父修行,因慾念離開遠走,後來又因妒恨殺妻,逃返這個曾經成長的清淨地。師父要他用那把行凶過的刀,在木地板上刻《心經》全文。兩名警察追至,老僧人說服他們等待青年花一晚刻完才帶他離開。天亮,青年刻完《心經》倦極倒地,警察幫他蓋外衣,然後與老僧人一起,為刻在地上的《心經》填上顏色。


憤怒與平靜,仇恨與寬恕,罪孽與懲罰,逃避與救贖,人又能理解多少?


(2021年8月19日)


星期四, 4月 28, 2022

Across the Universe


去年9月在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看《寶玉,你好》。觀眾進入劇場,可以隨意走動,可以隨意選擇視線的方向。但開場時的巨大漆黑與空洞,一段接一段的《紅樓夢》朗讀,把觀眾率先丟進方向不明的大觀園裡。我到底應該怎樣走? 到底這一段何時結束?其後那些巨大的聲響,巨大的影像,都讓大觀園裡的眾生,進入焦慮的狀態 — 對看見的感到迷惑,對看不見的感到失落。

可能最關鍵的,是觀眾如何在劇中擺放「我」。有些觀眾坐在地上,有些觀眾見有事發生就走去看看。而我跟此劇接通的一刻,是當我走近牆,看見自己的黑影跟演員的影像同時投射在同一面牆上。然後,我在場內沒有目的地慢行,舞台燈光照下來,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跟光柱同時落在地上。

這剎那我差點落淚。跟演員無關,跟對白無關,而是在這大觀園裡,我重新看見自己與某些宇宙的關係。

有時我會想像,可不可以偷看另一些宇宙裡的那個我?在我過去某些人生的關鍵轉折點,如果我作出不一樣的選擇,故事情節到底會如何發展下去? 甚至,在某些我不察覺的轉折點,如果沒有遇上某些人,沒有說出某些話,沒有走過某個街口,情節與風格也許都會大變?

如果台燈從多個角度照過來,你的影子會在台板上裂開。每一個影子都真實,也都虛幻。

腦海裡翻起幾多個宇宙也好,都只是流動的光影。看著眼前的光,呼吸面前的空氣,這就是我身處的,唯一的universe。儘管疲憊,儘管蒼老,台燈亮起,你給自己一個cue,好好微笑,走你要的台位。


星期二, 2月 01, 2022

從1988,金曲十年說起 - 錯失了的可能性



上星期有三件事讓我想從書櫃裡找這本《金曲十年》特刊(1988)出來翻翻 —— 其一,以中國火箭軍為題材的劇集《號手就位》主題曲〈向前衝〉登上香港電台中文歌曲龍虎榜冠軍。二,我到文化博物館參觀有關歌、影、視、廣播的展覽《瞧潮香港60+》時,意外地在電台廣播展區停留了頗長時間,對港台和商台的故事,又多了一些角度去閱讀,也重溫了一些兒時回憶。當然,在流行音樂展區,電台(尤其是頒獎禮)也有相當重要位置。三,讀游大東於《明報》所寫的〈二台40載:電台廣播與香港流行文化〉,對港台二台開台那個年代又認識多一點。

記得我小時候(即係幾十年前),其實覺得港台有點「土」,但感覺上比較認真和有權威。如今翻看特刊,覺得當年港台對樂壇的取態,也許還是以娛樂為重,音樂為副,並沒有很在意朝推動音樂創作與音樂欣賞的方向認真走(可能其後商台做得還比較多)。當然,那年頭一切比較簡單直接,而時代早已大變,社會脈絡全然不相同,製作與消費音樂的模式也翻了幾翻,單純比較新舊時代並無意義。也許重新細看昔日廣東歌故事(而非過份美化神化舊人舊事),才可以讓我們重新思考,在那個一窩蜂的繁榮時代,我們到底錯失了什麼可能性。


(2021年8月28日)

Hirsk《噪噪噪噪切》- 拼貼此城的聲音


香港電子音樂人hirsk的這張《噪噪噪噪切》,是我2020年最喜愛的本地專輯之一。很高興hirsk憑此獲得台灣金曲獎「演奏類最佳專輯製作人」獎。如果要讓外地人體驗一遍香港獨特的”sound”,這張專輯應該是很好的選擇。

意想不到的聲音拼貼,將一座急促而壓抑的城市立體地呈現,單是聲音就足以影像化城市的混雜、躁動、浮華與蒼涼。電子並不冰冷,因為滲入了濃濃的香港氣息 — 無論是環境聲音 ,抑或地道的旋律。大概因為有熟悉的旋律以不一樣的方式混在hirsk的編排中出現,每次聽〈落花〉和〈悲傷銅鑼灣〉(伴唱版)都有莫名的感傷。〈尾班車〉中將地鐵廣播聲混在爵士風中,爽朗卻又帶點迷惘,如一列駛向未知的超現實列車,窗外景像紛紛後移,最終抵達〈WW美好世界〉,以童稚也詭異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作結,是樂觀,還是諷刺?這只是hirsk的首張個人專輯,下張更讓人期待。 

(2021年8月27日)

關於《千高原》的八個關鍵詞





看完(抑或參演完?)西九自由空間《千高原》後,有好多話想講,但又好像都無法講、不用講。或者,就草草寫下我自己捉住的八個關鍵詞:

1. 模糊: 這個演出,固然無法被定義 — 可以把它當成是實驗劇、體驗/沉浸式劇場、裝置藝術、主題遊戲場、 文學實境展......,但更可能的,是在各種標籤之間穿梭其中,左右飄移。界線模糊的,還有虛實與時空— 不僅是戴VR鏡觀眾所看的景像,當其他參與者聽著片段式的聲音與獨白,遊走在場地不同區域(如果可算是「分區」),也仿如魂遊在不同時間與虛實空間,窺探別人的隱私。

2. 我是誰: 首先,我是觀眾,還是「演員」?劇場內沒有被安排的演員,只有買票進場的人在場內走動、拍照、觸碰與移動各式道具,根據聲音與耳機裡的獨白作出各式反應。每個人都在看與被看。而為什麼我可以直出直入別人的房間,隨意移動人家的物品?是神、是鬼、是離開身體的魂魄、還是一個被蒙在鼓裡的角色?

3. 拍照: 開場前廣播鼓勵觀眾在演出期間隨意拍照、自拍,於是就顛覆了慣常的劇院體驗。大家用手機紀錄現場,將道具擺靚拍攝,把衣服放上身上自拍。我們用手機選擇自己的視角與敘事。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

4. 懷疑 : 在場內,心裡總是湧現各種懷疑 — 其實嗰個人係唔係「媒」/「鬼」,普通人點會有咁大動作?其實係唔係真係冇演員?我部耳機點解咁耐冇聲,係咪壞咗?點解我好似睇唔到咁多嘢?我有冇miss咗啲重要嘢?演出,或人生,就是在各種懷疑中渡過。

5. 移動: 當聽了一陣子片段式的聲音與獨白,大概就意會到場內起碼有四個不同的時間空間,橫跨幾年。但我卻可以自由選擇(或早已被設計,或受人影響)從某時空步行到另一時空,將物件從一個時空移動到另一時空。是我們對空間與時間的想像太狹窄,還是我們太低估自己的移動能力?抑或,一切都只不過是自己的個人視角與想像,每一下移動都在暴露自己的所思所想?

6. 物證:當我們專注細看每一件道具,每一件物品都可以是一件物證 — 證明某些事發生過?某個人存在過?某些情感發生過?場內那些「香港中文大學」T裇、散落四周的橙、尋貓啟事的單張、打不開的瓶,當然都有故事 — 但故事沒有明言,每一個參與者必然會自行想像不同版本的故事。

7. 未知:誰都不知道「劇情」怎麼走下去,因為劇院內每一位參與者如何行走、移動,如何看待場內的自己與他人(以及想像中的角色),都可以令這一小時變得完全不一樣。人數多少,當中有多少比較活躍或不按常規而行,有多少順從或抗拒主創者的引導,他們有幾專注場內的各種聲音,都大大影響現場氣氛與參加者的互動。每一個參與者描述出來的版本不會一樣,因為他們都憑自己相異的經驗與觀點,收窄了視角,分散了聽力。

8. 集體:在後疫情時代,這次演出示範了實體劇場為何仍然重要。只有當集體出現在同一空間,個體可以互相覺察與目睹彼此的存在,連結感或疏離感才會來得更強烈。集體,不只是一起觀賞,而是各自參與內容的創作,共同構建了一次獨一無二的迷離經驗。



(2021年8月26日)

《她和他的戀愛花期》- 我們都曾經歷過的花開花落

 


關於《她和他的戀愛花期》,我想寫十點隨筆:

1. 電影上畫超過兩個月,我一直不大願意去看,因為片名與trailer看來就是文青式純愛電影。但有幾位朋友都推薦,說不是我想像的樣子,於是拖到昨天才老遠跑去高先電影院看每日僅有的一場。結果,它成了2021年新片中我看得最投入的一部。幸好。

2. 這部片當然是關於愛情、離合,也有齊各種文青元素,但遠遠不止於此。我看到的,是歲月、社會、命運對人生的各種拉扯與沖擦。「開始是結束的開端」,一切都有限期,一切也是個循環。電影從對白、結構與許多細節,都處處提示了這種「花開花落」,有期的循環。

3. 電影有很多小聰明,細節設計得很精彩,多到我曾經懷疑算不算太工整或刻意,怎麼前面出現過的某些細節、對白,都一一在後段以一種輕描淡寫但錐心的形式重現。後來我想,這不也就是我們都曾經歷過的「花開花落」、不斷循環的人生?難道我們不也是常常似曾相識Déjà vu?你惦記著的,你關注過的,總會適時出現,即使已不再一樣。

4. 很多人都提到,男女主角麥與絹錯過了一起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機會,而當他們一起看郭利斯馬基的《希望在彼方》時,兩人的心態已有異。我嘗試把中文片名換成英文片名 — 他們不知道將永遠錯過A Brighter Summer Day;然後麥已經累得沒有氣力想像The Other Side of Hope。

5. 社會現實在不知不覺間,逐日逐點把青春、理想與想像沖擦。你我他她也許都會變成自己年少時曾經討厭的人。麥的轉變是因為「成長」,抑或現實所逼、社會教化,還是性格使然?他面對幾次的衝擊 — 貨車司機的控訴、好友的離逝、絹的轉職,之後又是如何想像自己的未來?他對絹轉職的發怒,是因為擔心她的未來,還是因為妒忌她有勇氣做與自己興趣相投的工作?

6. 社會現實是否必然把夢想中的生活吞噬?電影起碼呈現了另一些想像 — 麵包店的老夫婦,以及原本當餐廳侍應,後來成了當紅樂團Awesome City Club成員的Porin (由其本人飾演)。絹最後在工作場地重遇Awesome City Club那一場,其實很重要。絹也始終惦記麵包店老夫婦,即使店己無聲無息結業,而本來對麵包店結業無動於衷、不上心的麥,到最後想起老夫婦時,奇妙的事情就發生......

7. 人總希望停住美好的時光,讓幸福的生活直到永遠。但電影一再提示,什麼都有限期,再堅持也只是沒結果的拖拉。即使曾經如何美好相襯,歲月會把差異拉闊。最傷感的是,從別人的青春,照見自己再回不去的蒼涼。他們陽光正好地循環著你們的青春,而你們只能各自踏進下一個循環,步向下一次美好的開始與終結。

8. 但又如何呢?電影出現的繁多生活細節以及它們巧妙的重現,不就提醒了我們,當彼此累積的共同生活片段太多,它總會在日後不時以各種形式浮現出來。上餐廳也好,上網也好,要出現的記憶就會出現。毋忘我,不用說出口,而是早已植根於記憶深處,散佈於生活範圍的每一角落。

9. 嚴格來說,電影的基本故事、手法也不算有多突破新鮮。但它就是每個範疇都恰到好處,綿密的細節設計,精準而生活化的對白,流暢的節奏,加上兩位主角菅田將暉與有村架純前半討好後半揪心的演出,整部電影就是不算搶眼但卻讓人難忘的花 — 尤其是如果它讓你記起了自己某些花束的美好與消逝。

10. 維持一段關係困難,告別一段關係困難,但更困難的是,有緣在最好的時間遇見最相襯的彼此。電影完後,我記起了一句歌詞:「我感激我們遇見」。

(截圖來自日本版宣傳片段)


(2021年8月22日)

思念的味道- 芬蘭煙三文魚湯



如果要選一款我最掛念的海外美食,那一定是芬蘭的傳統煙三文魚湯吧。我不懂得評美食,但就是對它的味道念念不忘。這幾年夏天,先後去過六次芬蘭,每次都覺得要嚐多一些不同美食,最終總是忍不住再點三文魚湯,分別只是在餐廳還是在市場內的攤檔吃。其實其他湯也好喝啦,但可能先入為主,早已一見鍾情,三文魚湯就是沒法替代 — 有傳統煙三文魚或非煙燻的,都有忌廉、薯仔和刁草等。又可能先入為主— 第一間讓我驚艷的芬蘭餐廳是Ravintola Kuu,然後我每次到訪赫爾辛基都捨不得不再去一次,而這家餐廳賣的傳統煙三文魚湯,一直是我的最愛 — 那一大片豐厚的煙三文魚肉與忌廉等食材,就是配搭得宜,每啖都嚼得喝得愉快。
教人思念的食物,總是很難理性分析 — 味道無法印在照片,只能留在心中,而相關的情感與個人記憶又重新形塑了味道在腦中的記錄。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再去喝一碗呢?還是該自己學煮一下好了?

(2021年8月20日)

追星1964


2013年某天,《明報》與廣告商合作,復刻1960-80年代的十多段報導,選材以「標誌性」及「趣味性」為主。這單1964年披頭四訪港的新聞報導,如今看來,也真夠標誌性和趣味性了。當年瘋狂追星的少男少女,今天都是七十多歲的長者 — 他們回首當年,不知有何感想呢?細看當時報章記者的描述和用語,也真大開眼界。當年傳媒對對這些現象的嘲諷,毫不留情,高高在上地為年輕人貼上各種標籤。

也許,社會上某些人對新一代的看不過眼、輕視與恐懼,世世代代,總是循環不息 — 每一個人都曾經是被上一代看不過眼的年輕人,但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成為對再下一代看不過眼的老海鮮。只能不時提醒自己,青春多好,但不只是你那些已過去的。因為有青春,世界所以向前。

「……在歡迎者中,頗多飛女,奇裝異服,花色繁多,作風大胆。此間可略述飛女之服裝如後:有穿低胸闊領不御乳罩者,有穿緊身白西褲緊箍玉臀者,有故意不扣裇衫上鈕者; 總之,以能盡量暴露玉體為無上光榮。該等飛仔飛女之家長,不知有何感想。

……群飛之中,有人「噓」聲甫起,群飛便告響應,怪聱鬼叫跟著此伏彼起,鬧成一片。此風揭開後,胡鬧「噓」聲,幾無時無刻不震撼機場……」《明報》 - 2013年10月3日復刻1964年6月9 日新聞


(2021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