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先閱上篇: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上篇: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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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攝於文化中心大劇院,過去多年我慣常的座位。)
13 — 香港新浪潮
昨晚(4月5日) 連看兩齣香港新浪潮時期電影《瘋劫》及《半邊人》, 想起我雖然在1980年代已經開始跟家人或同學看電影,但顯然不會選新浪潮導演的電影。直至多年來各式各樣的香港電影主題回顧展,我才開始認識並透過各種途徑補看這些電影。近年愈來愈多舊片修復版面世,部份也成為電影節焦點,例如前幾年的《投奔怒海》和《第一類型危險》等,能在大銀幕(甚至大場如文化中心)看這些經典,確是難忘與難得的經驗。
同樣令我十分難忘的, 是1999年電影節的其中一個專題:「香港電影新浪潮 — 二十年後的回顧」。那年不單選映很多重要電影,更回顧了幾位新浪潮導演於電視台工作時期的作品,包括港台、TVB及麗的/亞視的電視劇。 我當時選看了譚家明1976年的《七女性 — 林建明/汪明荃》兩集,才驚覺當年TVB的電視劇是可以這樣敍事的。
14 — 《大都會》現場伴奏
HKIFF當然並非首度有管弦樂團現場伴奏的經典電影放映。我看過的就有這一場— 2011年放映Fritz Lang經典《大都會 Metropolis》(1927)的「終極修復版」,當年的介紹這樣寫:「由世界著名指揮家Frank Strobel聯同香港小交響樂團作現場伴奏,忠實重現當年與導演弗列茲朗緊密合作的Gottfried Huppertz為電影創作的原裝配樂」。
因為是在文化中心大劇院放映(而不是音樂廳),所以觀眾還是可以透過巨幕欣賞這部非常厲害的科幻默片。印象中,小交響樂團就在銀幕下演奏,視聽效果配搭精彩。
明年就是《大都會》百周年。那個預言中的未來世界,有幾多已經成真?希望明年會再有一次現場伴奏版。
15 —楊德昌
1992年電影節首度放映4小時版《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我本買了票,但臨時出了點狀況,只得放棄進場(幸好往後三十多年有機會看了很多遍)。
1996年電影節首映《麻將》,場地在會展。我記得完場時有很多人圍著楊德昌問問題、討簽名,我的背包裡其實有帶著《牯嶺街》的劇本,但見太多人而我那一刻覺得不太喜歡《麻將》,所以就在楊導的旁邊走過、離開……
2001年4月21日,我在文化中心大劇院看《一一》首映。電影放映完後我急跑上前聽楊德昌導演的座談,卻不慎拗柴扭傷腳,痛了一個星期。那時我面對即將來臨的生日,年齡的一個關口,人生中的種種困惑,《一一》溫柔而殘忍地帶來種種對生命的沉思與對現實的詰問。
我沒有想到,在HKIFF再看楊德昌的電影,已是2008年他的紀念回顧展「一一重現 楊德昌」。2017年,電影節帶來專題「十年再見 楊德昌」,並有多場座談和分享會,紀念楊導逝世十周年。2023 及2024年分別有《獨立時代》及《麻將》的修復版放映。重看這兩部片,又多了更深刻的體會,二十多年前不懂的,現在彷彿都有了新感受。
16 — 戴力詹文的《藍》
歷屆電影節銀幕上最獨特的景象,當然少不了1994年放映Derek Jarman的《藍》(Blue)。我在文化中心大劇院與滿場觀眾抬頭看著大銀幕中76分鐘無間斷的International Klein Blue (IKB) 藍色。
是的,從頭到尾,畫面毫無變化,就是一片飽和的藍色 (偶然出現菲林花痕)。觀眾一直盯著全藍銀幕,同時聆聽不斷交織的旁白、唸詩、環境聲音與音樂。導演當時已因愛滋病併發症幾近完全失明,只能看見藍色的陰影。電影就是他給觀眾的最後禮物,也是一場讓人難以忘懷的體驗 — 觀眾的視覺被抽空,墜入重重聲音迴盪的思考空間中。
要知道當年的電影節,大部份不會上正場的英語片都沒有中文字幕。於是望著藍色畫面聆聽76分鐘的旁白呢喃,比考listening更吃力。之後買了soundtrack cd,才能慢慢一聽再聽由Simon Fisher Turner負責的音樂和Derek Jarman 的文字。
17 — 贊助商
HKIFF不再由市政局/康文署主辦後,便需要尋找贊助商和合作夥伴。2003年起連續幾年都有title sponsor (官方刊物用語是「全力支持」/”Main Sponsor”),先後有國泰航空、Sony和Giordano。官方刊物封面會印有主要贊助商的logo,封底則刊有該品牌的廣告。2003年國泰送觀眾仿電影菲林的書簽作紀念品,多款隨機派發,算是歷屆最難忘最高質的贈品,而且國泰還在時代廣場辦展覽等推廣活動。但2009年之後,就再沒有”Main Sponsor”,只有一般的資助/合作夥伴,以及贊助個別單元或活動的機構。
18 — 訂票
參與電影節的頭十多年,我都是在郵購訂票開始的第一天早上,親身到(或託人到) 文化中心或大會堂的「收集處」排隊交訂票表格 (並會由收表職員蓋上時間戳記錄交表先後次序)。今天的年輕朋友大概很難想像,「郵購」或交訂票表格是什麼一回事。那時候,場地票房開售比郵購訂票遲很多天,影迷都會急於先訂票。但跟現在網上購票不同,郵購訂票是不會即時知道成功與否,要忐忑等候大約一星期收到票才知道最終結果 (而根據我的經驗,即使首天早上排隊交表,依然有機會訂不到熱門場次的票)。
2006年起我就轉用網上訂購,過幾年後官方也取消了郵購/交表格這途徑,再之後就是現在大家熟悉的網上與票房同步開售 (另外或有信用卡預售)。網上訂票/購票經歷各種不順暢或問題,折騰了好些年,近年算是比較穩定。當然,要搶到熱門場次的票,也是不容易。
19 — 獨立電影
1999年第廿三屆HKIFF,有一個《獨立時代:亞洲新電影與錄像》的主題。那時我老友的首部長片剛去完柏林影展的Panorama,旋即入圍HKIFF這個單元。那年特別開心,看電影節有自己好友的電影首映 (剛剛重翻當年小冊子,才赫然發現這個單元還有當時未知道的是枝裕和《下一站,天國》)
後來這位老best和我都分別走了很不同的人生路途。轉眼二十多年,他的第二部長片還未面世,但彼此都算是過了精彩的日子吧。上個月和他在一個平日下午飲嘢傾咗幾粒鐘,都有電影有電影節。還會不會在電影節看到他的作品呢? 都隨緣吧,大家過得好,就很好。
20 — 奇斯洛夫斯基
1992年,我在電影節看奇斯洛夫斯基的《兩生花》,驚為天人 。那年暑假我到歐洲旅遊時,還特地去買香港當時未有發售的原聲帶CD。那是我第一次看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之後一兩年才再在藝術中心補看《十誡》等舊作,同樣震撼 。
1994年第十八屆HKIFF,破天荒開幕和閉幕電影分別是奇斯洛夫斯基《藍白紅三部曲》的首兩部,而且導演還親自來港 。但我搶不到票。那年電影節訂票小冊印了兩個自以為有創意的片名《情迷藍寡婦》和《白撞大丈夫》,惹來罵聲,引起軒然大波,結果改回《藍白紅三部曲》之《藍》和《白》 。
那次就是奇斯洛夫斯基最後一次帶同新片來HKIFF。往後再放映的,就是他的紀念回顧展了 。
往後三十多年,奇導的電影我都在電影院看過好幾遍 。而《藍》因為重映頻率高,所以我在戲院看過的次數最多,應該有五六次以上,但從沒在文化中心大銀幕看過 。今天(4月11日),彌補32年前買不到票的遺憾,終於在文化中心看《藍》,而且還可見Juliette Binoche。
21 — 基阿魯斯達米
伊朗導演阿巴斯‧基亞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自1980年代中開始受國際注目,他的電影也自此頻繁地出現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我第一次接觸他的電影,就在1995年的HKIFF。那一年電影節選映他的新片《橄欖樹下的情人》及相關前作《春風吹又生》,我兩部都有看,深受撼動,從此成為他的鐵粉。之後看《櫻桃的滋味》(22屆,1998),還有我深愛不已的《風再起時》(The Wind Will Carry Us) (24屆,2000)。
接下來的《童心一二三》(26屆)、《10》(27屆)、《10重拾》(29屆)我當然也沒有錯過。還有他兩部非常突破之作— 全片只有五個鏡頭的《伍》(29屆)及僅以戲院觀眾臉部特寫呈現情感與故事的《雪馨》(33屆),能在大銀幕看這兩部反思電影形式與影像、聲音的破格之作,實在難得,也是我經常回味的經歷。2011(35屆)還有他再次虛實相扣的《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
2013年基阿魯斯達米親臨香港,出席由HKIFF主辦的首個Cinefan大師班以及其他機構舉辦的活動,我有幸見了大師兩次,還排隊握手影相討簽名。教人傷感的是,大師於2016年離世。兩年後我在HKIFF(42屆) 看他的遺作《24格》,那最後一格凝住的畫面,餘音裊裊。
此後HKIFF有基導的回顧展,又有放映他罕見的早期作品或短片。今年50屆,也是基阿魯斯達米逝世十周年,適逢Juliette Binoche 擔任電影節嘉賓,她主演的《似是有緣人》因此重映,放映後並由她談與Kiarostami合作的經歷。那夜聽著Juliette Binoche,回想起基導那些美好的電影,也算是十周年的懷念與致敬。
22 — 雲溫達斯
德國導演雲溫達斯WimWenders成名於1970年代,他的早期作品我都是從各種途徑回頭再看的。第一部在HKIFF看的雲溫達斯電影,已是1994年(18屆)的《咫尺天涯》。此後他的新作大多會在HKIFF放映,而我都沒有錯過。記得的有20屆的《里斯本物語》、22屆的《暴力啟示錄》、29屆的《迷失天使城》、30屆《風流債風流還》、39屆的紀錄片《大地之鹽》等。而更深刻印象的,有24屆看完後不斷loop soundtrak和找古巴音樂聽的《樂滿夏灣拿》(Buena Vista Social Club),以及同屆的開幕片《地痞酒店謀殺案》。2000年的這一屆,雲溫達斯親臨香港,出席開幕禮及其他電影活動,我還在bc的活動中獲得導演的簽名。
Wim Wenders還有兩部關於藝術家的3D電影在HKIFF放映,是我少有配戴3D眼鏡看電影的經驗— 包括我非常喜歡的《Pina》(35屆)及已經不太記得的《Anselm》(48屆)。但更重要的,是從文化中心大劇院的大銀幕看他經典舊作修復版 — 39屆的《德州.巴黎》及 42屆的《柏林蒼穹下》,都是無可取代的體驗。
23 — 添馬艦星空影院的最後浪漫
2005年,政府總部還未在添馬艦動工興建,第廿九屆香港國際電影節就將那裡的戶外空地,變成放映場地。根據官方介紹,電影節為觀眾「帶來當今最高質素的戶外放映,以亞洲最大的吹氣銀幕(24米闊 x 12米高)放映6齣不同類型的電影」。這麼特別的體驗,我當然也想試試,於是選了「懷念張國榮與梅艷芳」系列的《胭脂扣》。
體驗是夠特別了。但想像一下,金鐘中環一帶晚上燈火通明。站在銀幕前面,抬頭不是星空而是每幢商業大廈明亮的燈光,而場地中的觀眾走來走去,在亮光之下,我無法避開觀眾的臉和身影。當時我並不很享受這次的戶外觀影體驗,尤其看的是《胭脂扣》,應該要專心看戲才是吧。記憶中,我提早離場,不想燈火破壞我對《胭脂扣》的印象。
也許這種露天、光掁掁、人又可自由走動的場合,看動畫或者熱鬧喜劇比較適合。所以是我自己選錯了。翌年,HKIFF再接再厲,繼續在添馬艦放映多齣電影,但我已沒興致看了。那年的宣傳語是「添馬艦・絕響 — 星空影院最後浪漫」。那年之後,這片空地就開始興建政府總部和公園,然後,the rest is history。
24 — 虛擬實境
添馬艦戶外放映以外,另一個難忘的觀影體驗就是在虛擬實境VR。2018年,HKIFF放映蔡明亮入圍威尼斯影展VR競賽單元的作品《家在蘭若寺》。近年世界不少影展都設XR單元 (包含VR, AR等),探索與呈現XR沉浸式電影的各種可能性。香港國際電影節在這範疇似乎較弱,鄰近城市例如高雄及上海的電影節都有積極推動XR作品,但HKIFF在《家在蘭若寺》以外就再沒幾部XR電影,反而西九等場地間中會有。
那年HKIFF放映蔡導的VR電影,買票是最驚心動魄的挑戰。看VR電影要載上專用Headset, 數量極有限。那次在浸大傳理視藝大樓共開十五場,但每場大概只容納十多二十個觀眾, 我覺得我在網上成功搶到一場的票, 已經花光我一整年的運氣。 作為蔡導資深影迷,載著VR Headset進入《家在蘭若寺》疑幻疑真的境界,是跟蔡導和眾演員最私密的一次體驗。有幸能在HKIFF,見證一位電影作者,將自身風格帶入VR世界,讓觀眾體驗VR在科幻場景與打機之外,也可以有藝術家獨特的創造力和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