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4月 28, 2026

回憶總是溫柔的/跳躍的


林憶蓮在1991年推出過兩張精選碟,《回憶總是溫柔的》和《回憶總是跳躍的》,分別收錄她在華納時期頭兩年的慢歌與快歌。我很喜歡這兩張唱片的名字,它們不時就會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回憶,究竟該用什麼詞語去形容?

上星期去看西班牙藝術家 Coco Capitán 的展覽。第三部份是在港島東中心67 樓的展區「Memory Adoption Bureau」(「回憶認養辦公室」?)。藝術家從世界各地收集平凡人的舊生活照,分門別類。那些都是古舊的黑白老照片:有在家裡花園、學校拍的;有朋友聚會、婚禮、郊遊出海的瞬間;人像以外,也有汽車、飛機、寵物,以及旅途中的風景地標。

這些都是幾十年前,拍照的人曾經珍而重之的回憶吧?

如今照片(甚至幻燈片) 陳列在一張張桌面上,旁邊沒有背景資料,參觀者坐下,細看陌生人那些零碎的生活片段,其實與自己無關。那些日常瑣事,在相中人的記憶裡可能有重量,但在幾十年後、幾千哩外的我們看來,就只能憑空想像他們的故事與心情,又或者視之為「不過又一張黑白照」而匆匆略過。

展場設計如現代時尚辦公室,位處高空,落地玻璃盡覽港島東至維港到啟德的景色。這樣的景觀當然吸引參觀者拍照。於是這個以回憶為題的展覽,同時引導著參觀者去建構新的記憶。他們這天留下的影像,幾十年後又會成為甚麼樣的回憶?

回憶的重量,始終只有當事人才可理解。旁人以為跳躍的,可能原來很溫柔。

過去一年,我一直處於整理記憶的狀態。去年離開工作了十七年的機構,花了不少時間執拾;後來又開始整理住了近三十年的家,堆積的舊物都牽連著記憶。其間,又向不同背景的朋友,數度簡述自己這幾十年的經歷。翻箱倒櫳,重新檢視甚麼構成了我的故事,甚麼回憶對今天的我依然重要。

回憶會淡出、轉變、重構。有些舊物我已忘記為何出現,有些已不再重要,有些過了幾十年後意義已然不同,甚至有些舊物背後的故事,在有意無意間被自己修改了。我重新檢視人生的每個階段,覺得好像沒做過甚麼,又好像做過很多。

要保留甚麼,要捨棄甚麼?其實不只是懷緬過去,而是要思考,甚麼對未來的我還重要。

眼前是一片寬廣的天空。亮起枱燈,逐一細閱你的回憶。有些好好收起,有些好好放下,然後專注當下,

回憶會給予溫柔的治癒,然後陪著你,繼續向未知的前方跳躍前行。


星期日, 4月 26, 2026

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完結篇:25-36)


請先閱前兩篇:

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上篇:01-12)

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中篇:13-24)

原文為12條Threads,自2026年4月16日至4月18日貼於 @eddyingdust)

(圖:攝於「超越五十:香港國際電影節金禧紀念展」)


25 — 法國阿姐們

今年法國影后茱麗葉庇洛仙(Juliette Binoche)訪港出席HKIFF大師班及兩場映後談兼擔任頒獎嘉賓,而且還為影迷簽名,可以說是今年盛事。回想2014年的電影節,也有三位法國阿姐出席映後談 — 兩大影后嘉芙蓮丹露 (Catherine Deneuve)及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以及跨界執導電影的時裝女王Agnès b。三場映後談我都有出席,還獲贈b姐品牌紀念品。我對她們那年的電影已沒什麼印象(片名分別是《她消失的五天》、《女導與情盜》和《我的名字是…》),但法國阿姐的風采還是令人難忘的。歷屆電影節見過不少著名國際影人,大多是名導,但數世界級演員,最深刻的就是這三位法國影后了(或者加埋梁朝偉、張震同李康生)。 


26 — 電影節與時代輪轉

回帶電影節,也看見時代的輪轉。

1995年,電影誕生一百年,該屆HKIFF有《電影百年紀念特輯》。

1997年,有《香港電影回顧專題:光影繽紛五十年》。

2003年,觀眾戴口罩進場參與電影節。

2004年,電影節有《懷念張國榮與梅艷芳》專題。

2005年,電影從菲林過渡到數碼影像的關鍵年份。當年HKIFF有「Barco新世代— 數碼電影全接觸」,全港首次使用Barco公司最新的數碼放映機,據訂票冊子說,「畫面質素定能令你耳目一新」。當年的高解像數碼放映包括大師英瑪褒曼以HD錄像拍攝的壓卷作《夕陽舞曲》(Saraband)。時任節目策劃黃國兆當年這樣寫:「十年之後,電影節負責拷貝運送的職員,一定沒有現在那麼辛苦。要不接受衛星訊號,交來HD DVD光碟就可以放映了」。

2020年第44屆,因為新冠疫情,電影節被迫取消,其後於九月選映少量本屬此屆HKIFF的影片。2021年復辦,觀眾戴口罩跟防疫措施坐。2022年再因疫情無法在傳統的三四月舉行,延後至八月。由2021至2023年的三屆電影節,都有網上放映的節目。


27 — 郭利斯馬基

2000年HKIFF,我第一次接觸芬蘭名導雅基郭利斯馬基(Aki Kaurismäki)的電影,買票入場看《大頭蝦與小瑪花》。那時我對郭導與芬蘭都毫無認識,看完這部黑白奇片也沒什麼感覺。到2004年,電影節為他辦回顧展,我也沒有買票。2007年HKIFF看過《暮色燈火》,覺得好看但也還未將他放入心中重要導演之列。

2012年我第一次去芬蘭旅行,從此迷上這個國度,至今總共到訪七次。我也開始真正進入郭利斯馬基電影的世界,除了在不同途徑看他的新舊作,也在2014及2024年的電影節分別首看《心靈港灣》和《落葉》,也多得HKIFF在2024年主辦《窮風流 冷幽默 雅基郭利斯馬基》回顧展,讓我得以密集地在大銀幕欣賞郭利斯馬基歷年的作品,正式將他列入我最喜愛導演之列。

2024年的HKIFF,同時選映了紀錄片《阿基有間電影院》,紀錄郭利斯馬基在芬蘭小鎮將廢棄鑄造廠改造成電影院的歷程。同年夏天,我特地到訪他這家Kino Laika,是一場極之難忘的經歷。(詳情可參閱我幾篇blog文章:

訪郭利斯馬基的電影院Kino Laika  

往芬蘭看Maustetytöt音樂會兼於帳篷再看《落葉》 

訪郭利斯馬基的Buenos Aires Cafe 

走進郭利斯馬基的餐廳 — Ravintola Zetor 


28 — 「香港電影面面觀」

自1991年我開始參與HKIFF,都會留意每屆的「香港電影面面觀」年度專題,通常選映大約十部該年度的香港電影 (由上屆電影節結束後至當屆電影節期間上映之電影)。一般來說,會包括一些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提名或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年度之選的名片,或一些獲推薦的獨立電影,或廣受注目香港電影的首映 (例如《籠民》當年就在《香港電影面面觀 九一 — 九二》專題下作世界首映)。

因為多數香港電影都可從其他途徑看到,所以我很少會買這專題的票。但我必定會細看名單,藉此回顧本地電影該年的狀況,以及看看有沒有走漏眼之作。直至2020年(電影節取消但節目小冊子仍可在網上下載),仍有《香港電影面面觀 2019-20》。但不知何故,2021年的HKIFF開始,就取消了這個環節。即使香港電影產量少,但選七、八部應該沒問題吧?何況近年電影節多非本地觀眾,讓他們透過電影節看看過去一年的重要港產片,不應也是好事?

近年我主力在電影節看修復經典,當然包括香港片。在其他途徑有時也可看到舊港片修復版,但還是喜歡在電影節看,一來如果能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大銀幕看就最理想,二來也更集中更有氣氛。


29 — Haneke, Angelopoulos, Zvyagintsev

總是會記得,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兩度與全場觀眾被巨大銀幕上突如其來的畫面震撼得叫出聲或深呼吸的一刻 — 兩齣米高漢尼卡(Michael Haneke)的電影,1998年HKIFF選映的《你玩得起,你玩唔起》和2006年《隱藏的恐懼》。是因為電影節,我才有機會認識這位「挑釁大師」的電影,再透過各種途徑看他的新舊作。除上述兩部,我在電影節看過的還有《機緣71面體》(19屆)、巴黎怨曲(25屆)、暴狼時刻(28屆)等。

當然也不會忘記,1999年第一次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巨幕看安哲羅普洛斯(Angelopoulos) 恢宏格局與別具詩意的《一生何求》,此後在2010年 (34屆)同屆看《悲傷草原》和《時光微塵》,然後就已經是他的紀念回顧展了。

如果沒有HKIFF,我也不會認識俄國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Andrey Zvyagintsev),然後一直期待他的新作。2004年第一次看他的《爸不得愛你》,已被冷峻的聲影風格懾住。之後於HKIFF看《婚姻休止符》(32屆)、《母親的罪愛》(36屆)到《相親不相愛》(42屆),也是我重要的記憶。


30 — 北野武, Sabu, Mendoza 

亞洲導演的電影,比較有機會在其他途徑看到 (尤其每年秋季還有亞洲電影節),但我對某些亞洲導演的記憶,還是跟HKIFF連繫起來。

1998年HKIFF,連映兩部北野武的電影《壞孩子的天空》和《花火》,當時非常驚艷,尤其《花火》尾段的情緒讓我揮之不去。之後北野武的電影,有些會上正場,有些出現在HKIFF,我幾乎都有看,影片水準不一,而我也回不了1998年的興奮。

另一位日本導演Sabu的電影幾乎都是在電影節看的。也是始於1998年22屆HKIFF,那年看《盜信情緣》,此後例如《失憶星期一》(24屆)、《幸福之鐘》(27屆)、《沙煲英雄》(28屆)、《疾走》(30屆)等,算四平八穩但就沒什麼深刻印象(倒是發現原來他在香港有很多粉絲)。《蟹工船 (34屆)的選材和風格有變,札實有力,頗為可喜,但之後就沒有再看到他的作品了。

2010年在HKIFF首次看菲律賓導演布里楊文杜沙 (Brillante Mendoza)的兩部作品《男孩看見血地獄》和《嫲嫲對婆婆 》,即時拜服,看似兩種風格但同樣凌厲。此後《撞鬼新聞台》(38屆)與《羅剎媽媽》(41屆)也是佳作。


31-35 — 那些我仍然記得的HKIFF電影時刻 (1991-2025 第十五屆至四十九屆)

1991 (15屆)

的士怨曲 — 柏孚・龍謹

阿特蘭大號 (1934) [修訂完整版]  — 尚・維果

1992 (16屆)

兩生花 — 奇斯洛夫斯基

1993 (17屆)

星閃閃 — 松岡錠司

1994 (18屆)

咫尺天涯 — 雲・溫達斯

藍 — 戴力・詹文

1995 (19屆)

橄欖樹下的情人 — 基阿魯斯達米

春風吹又生 — 基阿魯斯達米

機緣七十一面觀 — 米高・漢尼卡

山雨欲來 — 米曹・馬徹夫斯基

吸煙/不吸煙 — 阿倫・雷奈

親愛的日記 — 南尼・摩列堤

一百零一夜— 艾麗絲・華妲

人海孤鴻  (1960)[新發現版本]— 李晨風

陽光燦爛的日子 — 姜文

女人四十 — 許鞍華

1996 (20屆)

麻將 — 楊德昌

里斯本物語 — 雲・溫達斯

天安門 — 卡瑪・韓丁、李察・哥頓

心之全蝕 — 雅妮絲嘉・賀蘭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煙 — 王穎

1997 (21屆)

河流 — 蔡明亮

忠烈圖 (1975) [新拷貝)— 胡金銓

女飛賊再現江湖— 奧利維耶・阿薩亞

三生一死 —拉烏・盧易茲

1998 (22屆)

櫻桃的滋味 — 基阿魯斯達米

花火 — 北野武

壞孩子的天空 — 北野武

你玩得起,你玩唔起 — 米高・漢尼卡

暴力啟示錄 — 雲・溫達斯

盜信情緣 — Sabu

1999 (23屆)

洞 — 蔡明亮

一生何求— 安哲羅普洛斯

中央車站 — 和路達・沙利斯

疾走羅拉 — 湯・泰華

千言萬語 — 許鞍華

瘋狂英語 — 張元 

過海隧道 — 黃思傑

越笨越開心 — 拉茲・馮・特艾爾

秋天的故事 — 伊力盧馬

七女性:#6林建明,#7汪明荃 (1976)— 譚家明

2000 (24屆)

風再起時 — 基阿魯斯達米

地痞酒店謀殺案 —雲・溫達斯

樂滿夏灣拿 —雲・溫達斯

布宜諾斯艾利斯・攝氏零度 — 關本良、李業華

蘇州河 — 婁燁

2001 (25屆)

一一 — 楊德昌

巴黎怨曲—米高・漢尼卡

路直路彎 — 大衛・連治

2002 (26屆)

你那邊幾點 — 蔡明亮

疾走天堂 — 湯・泰華

青春電幻物語 — 岩井俊二

2003 (27屆)

10 — 基阿魯斯達米

八九點鐘的太陽 — 卡瑪・韓丁、李察・哥頓、白杰明

白鴿計劃—台灣新電影二十年 — 蕭菊貞

2004 (28屆)

不散 — 蔡明亮

不見 — 李康生

爸不得愛你 —  安德烈・薩金塞夫 (又稱維雅簡錫夫)

大象—吉士・雲辛

嚴禁嘴對嘴 — 阿倫雷奈 

春夏秋冬 — 金基德

美麗時光 — 張作驥

「懷念張國榮與梅艷芳」單元

2005 (29屆)

伍 — 基阿魯斯達米

10重拾— 基阿魯斯達米

夕陽舞曲— 英瑪褒曼

世界 — 賈樟柯

珈琲時光 — 侯孝賢

東尼瀧谷 — 市川準

大教育家 — 漢斯・雲格拿

盧旺達大酒店 — 泰利・佐治

初戀無限期 — 安德烈・達仙尼

捷克夢  — V.古薩克、F.雷蒙德

2006 (30屆)

隱藏的恐懼 — 米高漢尼卡

熊人 — 華納・荷索

地下觀音 — 邁克・李

半熟爸爸— 戴丹兄弟

2007 (31屆)

黑眼圈 — 蔡明亮 

暮色燈火 — 郭利斯馬基

炸彈女的日與夜 — 祖莉亞・羅蒂芙

世紀症候群 — 阿彼察邦・韋華斯花古

無醫可靠 — 基斯提・培訏

唱盤上的單行道 — 麥海珊

2008 (32屆)

幫幫我愛神 — 李康生

儘管如此我沒做過 — 周防正行

迷幻公園 — 吉士雲辛

風吹麥動 — 堅盧治

假自由之名— 堅盧治

婚姻休止符 — 安德烈・薩金塞夫

立地無佛 — 漢娜・麥馬巴夫

《一一重現楊德昌》及《不朽的英瑪褒褒曼》單元

2009 (33屆)

雪馨— 基阿魯斯達米

橫山家之味 — 是枝裕和

2010 (34屆)

大都會 (1927)[終極修復版; 現場伴奏]— 弗烈茲朗 

悲傷草原 — 安哲羅普洛斯

時光微塵 — 安哲羅普洛斯

男孩看見血地獄 — 布里楊文杜沙 

嫲嫲對婆婆 — 布里楊文杜沙 

野草 — 阿倫雷奈

春風沉醉的夜晚 — 婁燁

上訪 — 趙亮

蟹工船 — Sabu

殺死我阿媽 — 沙維亞杜朗

2011 (35屆)

似是有緣人 — 基阿魯斯達米

翩娜 (3D) - 雲溫達斯

伊朗式分居 — 阿斯加法哈迪

2012 (36屆)

行者 — 蔡明亮

心靈港灣 — 郭利斯馬基

註腳風雲 — 約瑟斯達

奇蹟 — 是枝裕和

電影史話 — 麥克卡辛斯

這不是電影 — 約化巴希納

10+10 — 二十位台灣導演

教宗不見了 — 蘭尼摩列提

2013 (37屆)

殺戮重組 — 約書亞奧本海默

沙漠梟雄 (1962) [8K修復版] — 大衛連

2014 (38屆)

推拿 —婁燁

西遊 —蔡明亮

2015 (39屆)

無無眠 —蔡明亮

德州巴黎(1984;修復版)—雲溫達斯

鴿子在樹上反思存在意義 —羅伊安德遜

2016 (40屆)

那日下午 —蔡明亮

2017 (41屆)

《十年再見 楊德昌》單元

夢鹿情緣 —伊迪高安怡迪

2018 (42屆)

家在蘭若寺 —蔡明亮

24格 —基阿魯斯達米

相親不相愛 —安德烈薩金塞夫

柏林蒼穹下(1987;修復版)— 雲溫達斯

2019 (43屆)

你的臉 —蔡明亮

2001: 太空漫遊 (1968;修復版) —寇比力克

2020 (44屆:因疫情取消,其後於九月選映少數本屬此屆的影片)

日子  —蔡明亮

2021 (45屆)

焦點影人:關錦鵬

神女 (1934; 修後版) — 吳永剛

半邊人 (1983; 修復版) — 方育平

2022 (46屆)

良夜不能留 —蔡明亮

兩小無懼—戴丹兄弟

2023 (47屆)

何處 —蔡明亮

日麗追憶 —莎樂韋絲

所有的美麗與血淚 —羅拉柏翠絲

火灼的天空 —基斯頓柏索

2024 (48屆)

落葉 —郭利斯馬基

無所住 —蔡明亮

阿基有間電影院—韋高維達 

第一類型危險 (1980;修復版) — 徐克

2025 (49屆)

歐陸慈航2025—雷杜祖迪

至死方休—和路達沙利斯

生之敵—吉田大八

基本慈悲—阿倫古拉奧迪

越與南—張明貴


36 — 第五十屆HKIFF

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50周年。期間去參觀大會堂舉行的「金禧紀念展」,也寫了這三十六段Threads近一萬五千字,事前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有重量的兩回事 — 從少年時代買學生票開始看電影節,匆匆三十六年,許多跟電影與HKIFF相關的記憶都紛飛撲來。也讓我重新檢視歷屆電影節,如何跟我三十六年的人生經歷交纏,如何跟世界或我城的命運相映。

無疑,我在電影節追數量的熱情和體力都早已不再。比起在電影節期間會趕四五十場的影迷,我看戲的數目算是非常少了,而且近年傾向看更多修復版以及熟悉導演的電影。作為蔡明亮資深鐵粉,今年的重點當然是全勤五場蔡明亮電影,聽五場映後談,從三十多年前的《青少年哪吒》、《愛情萬歲》到今年的新作《回家》,既讓我看見歲月翻開記憶,又見證一個創作者的堅持和不受限,將新舊作對讀亦有相當深刻的體會。此外,看了四部茱麗葉庇洛仙的新舊作,三度近距離欣賞她的風采(還高興獲得簽名)兼聽她頗有洞見的談話。《藍白紅三部曲之藍》和《似是有緣人》每次重看都有新得著,她的導演新作《尋你我・覓自己》有力有火地呈現藝術家探索與糾結的歷程,舞台上下都美麗而有張力。《欲愛流離》真實而殘酷,但在生命的無奈與無力中還是可以感到微溫。

此外還看了幾部經典修復或重映,都很好。新片方面,我選看的大多四平八穩,有些算是佳作,但沒有特別驚艷。其中幾部已經/即將上正場的電影《大濛》、《寂靜的朋友》和《快要到達家了》各有動人之處,細節亦值得細味。《斷了氣中戲》讓新浪潮影迷也看得開心。

蔡明亮在映後談中提到,在這個年代,電影院的地位尤其重要。而只有電影節才可以讓觀眾有機會接觸林林種種不同電影,商營戲院放的或許就只有主流模式。這應該是五十周年電影節很好的註腳了。電影節於我,尤如每年定時又會回到的月台,每年在這裡回首從前,每年在這裡出發到不同的目的地、看意想不到的風景,每年在這裡遇上不同的旅客與朋友。


星期六, 4月 25, 2026

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中篇:13-24)

             

請先閱上篇: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上篇:01-12)

原文為12條Threads,自2026年4月6日至4月15日貼於 @eddyingdust)

(圖:攝於文化中心大劇院,過去多年我慣常的座位。)

13 — 香港新浪潮

昨晚(4月5日) 連看兩齣香港新浪潮時期電影《瘋劫》及《半邊人》, 想起我雖然在1980年代已經開始跟家人或同學看電影,但顯然不會選新浪潮導演的電影。直至多年來各式各樣的香港電影主題回顧展,我才開始認識並透過各種途徑補看這些電影。近年愈來愈多舊片修復版面世,部份也成為電影節焦點,例如前幾年的《投奔怒海》和《第一類型危險》等,能在大銀幕(甚至大場如文化中心)看這些經典,確是難忘與難得的經驗。

同樣令我十分難忘的, 是1999年電影節的其中一個專題:「香港電影新浪潮 — 二十年後的回顧」。那年不單選映很多重要電影,更回顧了幾位新浪潮導演於電視台工作時期的作品,包括港台、TVB及麗的/亞視的電視劇。 我當時選看了譚家明1976年的《七女性 — 林建明/汪明荃》兩集,才驚覺當年TVB的電視劇是可以這樣敍事的。


14 — 《大都會》現場伴奏

HKIFF當然並非首度有管弦樂團現場伴奏的經典電影放映。我看過的就有這一場— 2011年放映Fritz Lang經典《大都會 Metropolis》(1927)的「終極修復版」,當年的介紹這樣寫:「由世界著名指揮家Frank Strobel聯同香港小交響樂團作現場伴奏,忠實重現當年與導演弗列茲朗緊密合作的Gottfried Huppertz為電影創作的原裝配樂」。

因為是在文化中心大劇院放映(而不是音樂廳),所以觀眾還是可以透過巨幕欣賞這部非常厲害的科幻默片。印象中,小交響樂團就在銀幕下演奏,視聽效果配搭精彩。

明年就是《大都會》百周年。那個預言中的未來世界,有幾多已經成真?希望明年會再有一次現場伴奏版。


15 —楊德昌

1992年電影節首度放映4小時版《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我本買了票,但臨時出了點狀況,只得放棄進場(幸好往後三十多年有機會看了很多遍)。

1996年電影節首映《麻將》,場地在會展。我記得完場時有很多人圍著楊德昌問問題、討簽名,我的背包裡其實有帶著《牯嶺街》的劇本,但見太多人而我那一刻覺得不太喜歡《麻將》,所以就在楊導的旁邊走過、離開……

2001年4月21日,我在文化中心大劇院看《一一》首映。電影放映完後我急跑上前聽楊德昌導演的座談,卻不慎拗柴扭傷腳,痛了一個星期。那時我面對即將來臨的生日,年齡的一個關口,人生中的種種困惑,《一一》溫柔而殘忍地帶來種種對生命的沉思與對現實的詰問。

我沒有想到,在HKIFF再看楊德昌的電影,已是2008年他的紀念回顧展「一一重現 楊德昌」。2017年,電影節帶來專題「十年再見 楊德昌」,並有多場座談和分享會,紀念楊導逝世十周年。2023 及2024年分別有《獨立時代》及《麻將》的修復版放映。重看這兩部片,又多了更深刻的體會,二十多年前不懂的,現在彷彿都有了新感受。


16 — 戴力詹文的《藍》

歷屆電影節銀幕上最獨特的景象,當然少不了1994年放映Derek Jarman的《藍》(Blue)。我在文化中心大劇院與滿場觀眾抬頭看著大銀幕中76分鐘無間斷的International Klein Blue (IKB) 藍色。

是的,從頭到尾,畫面毫無變化,就是一片飽和的藍色 (偶然出現菲林花痕)。觀眾一直盯著全藍銀幕,同時聆聽不斷交織的旁白、唸詩、環境聲音與音樂。導演當時已因愛滋病併發症幾近完全失明,只能看見藍色的陰影。電影就是他給觀眾的最後禮物,也是一場讓人難以忘懷的體驗 — 觀眾的視覺被抽空,墜入重重聲音迴盪的思考空間中。

要知道當年的電影節,大部份不會上正場的英語片都沒有中文字幕。於是望著藍色畫面聆聽76分鐘的旁白呢喃,比考listening更吃力。之後買了soundtrack cd,才能慢慢一聽再聽由Simon Fisher Turner負責的音樂和Derek Jarman 的文字。


17 — 贊助商

HKIFF不再由市政局/康文署主辦後,便需要尋找贊助商和合作夥伴。2003年起連續幾年都有title sponsor (官方刊物用語是「全力支持」/”Main Sponsor”),先後有國泰航空、Sony和Giordano。官方刊物封面會印有主要贊助商的logo,封底則刊有該品牌的廣告。2003年國泰送觀眾仿電影菲林的書簽作紀念品,多款隨機派發,算是歷屆最難忘最高質的贈品,而且國泰還在時代廣場辦展覽等推廣活動。但2009年之後,就再沒有”Main Sponsor”,只有一般的資助/合作夥伴,以及贊助個別單元或活動的機構。


18 — 訂票

參與電影節的頭十多年,我都是在郵購訂票開始的第一天早上,親身到(或託人到) 文化中心或大會堂的「收集處」排隊交訂票表格 (並會由收表職員蓋上時間戳記錄交表先後次序)。今天的年輕朋友大概很難想像,「郵購」或交訂票表格是什麼一回事。那時候,場地票房開售比郵購訂票遲很多天,影迷都會急於先訂票。但跟現在網上購票不同,郵購訂票是不會即時知道成功與否,要忐忑等候大約一星期收到票才知道最終結果 (而根據我的經驗,即使首天早上排隊交表,依然有機會訂不到熱門場次的票)。

2006年起我就轉用網上訂購,過幾年後官方也取消了郵購/交表格這途徑,再之後就是現在大家熟悉的網上與票房同步開售 (另外或有信用卡預售)。網上訂票/購票經歷各種不順暢或問題,折騰了好些年,近年算是比較穩定。當然,要搶到熱門場次的票,也是不容易。


19 — 獨立電影

1999年第廿三屆HKIFF,有一個《獨立時代:亞洲新電影與錄像》的主題。那時我老友的首部長片剛去完柏林影展的Panorama,旋即入圍HKIFF這個單元。那年特別開心,看電影節有自己好友的電影首映 (剛剛重翻當年小冊子,才赫然發現這個單元還有當時未知道的是枝裕和《下一站,天國》)

後來這位老best和我都分別走了很不同的人生路途。轉眼二十多年,他的第二部長片還未面世,但彼此都算是過了精彩的日子吧。上個月和他在一個平日下午飲嘢傾咗幾粒鐘,都有電影有電影節。還會不會在電影節看到他的作品呢? 都隨緣吧,大家過得好,就很好。


20 — 奇斯洛夫斯基

1992年,我在電影節看奇斯洛夫斯基的《兩生花》,驚為天人 。那年暑假我到歐洲旅遊時,還特地去買香港當時未有發售的原聲帶CD。那是我第一次看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之後一兩年才再在藝術中心補看《十誡》等舊作,同樣震撼 。

1994年第十八屆HKIFF,破天荒開幕和閉幕電影分別是奇斯洛夫斯基《藍白紅三部曲》的首兩部,而且導演還親自來港 。但我搶不到票。那年電影節訂票小冊印了兩個自以為有創意的片名《情迷藍寡婦》和《白撞大丈夫》,惹來罵聲,引起軒然大波,結果改回《藍白紅三部曲》之《藍》和《白》 。

那次就是奇斯洛夫斯基最後一次帶同新片來HKIFF。往後再放映的,就是他的紀念回顧展了 。

往後三十多年,奇導的電影我都在電影院看過好幾遍 。而《藍》因為重映頻率高,所以我在戲院看過的次數最多,應該有五六次以上,但從沒在文化中心大銀幕看過 。今天(4月11日),彌補32年前買不到票的遺憾,終於在文化中心看《藍》,而且還可見Juliette Binoche。


21 — 基阿魯斯達米

伊朗導演阿巴斯‧基亞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自1980年代中開始受國際注目,他的電影也自此頻繁地出現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我第一次接觸他的電影,就在1995年的HKIFF。那一年電影節選映他的新片《橄欖樹下的情人》及相關前作《春風吹又生》,我兩部都有看,深受撼動,從此成為他的鐵粉。之後看《櫻桃的滋味》(22屆,1998),還有我深愛不已的《風再起時》(The Wind Will Carry Us) (24屆,2000)。

接下來的《童心一二三》(26屆)、《10》(27屆)、《10重拾》(29屆)我當然也沒有錯過。還有他兩部非常突破之作— 全片只有五個鏡頭的《伍》(29屆)及僅以戲院觀眾臉部特寫呈現情感與故事的《雪馨》(33屆),能在大銀幕看這兩部反思電影形式與影像、聲音的破格之作,實在難得,也是我經常回味的經歷。2011(35屆)還有他再次虛實相扣的《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

2013年基阿魯斯達米親臨香港,出席由HKIFF主辦的首個Cinefan大師班以及其他機構舉辦的活動,我有幸見了大師兩次,還排隊握手影相討簽名。教人傷感的是,大師於2016年離世。兩年後我在HKIFF(42屆) 看他的遺作《24格》,那最後一格凝住的畫面,餘音裊裊。

此後HKIFF有基導的回顧展,又有放映他罕見的早期作品或短片。今年50屆,也是基阿魯斯達米逝世十周年,適逢Juliette Binoche 擔任電影節嘉賓,她主演的《似是有緣人》因此重映,放映後並由她談與Kiarostami合作的經歷。那夜聽著Juliette Binoche,回想起基導那些美好的電影,也算是十周年的懷念與致敬。


22 — 雲溫達斯

德國導演雲溫達斯WimWenders成名於1970年代,他的早期作品我都是從各種途徑回頭再看的。第一部在HKIFF看的雲溫達斯電影,已是1994年(18屆)的《咫尺天涯》。此後他的新作大多會在HKIFF放映,而我都沒有錯過。記得的有20屆的《里斯本物語》、22屆的《暴力啟示錄》、29屆的《迷失天使城》、30屆《風流債風流還》、39屆的紀錄片《大地之鹽》等。而更深刻印象的,有24屆看完後不斷loop soundtrak和找古巴音樂聽的《樂滿夏灣拿》(Buena Vista Social Club),以及同屆的開幕片《地痞酒店謀殺案》。2000年的這一屆,雲溫達斯親臨香港,出席開幕禮及其他電影活動,我還在bc的活動中獲得導演的簽名。

Wim Wenders還有兩部關於藝術家的3D電影在HKIFF放映,是我少有配戴3D眼鏡看電影的經驗— 包括我非常喜歡的《Pina》(35屆)及已經不太記得的《Anselm》(48屆)。但更重要的,是從文化中心大劇院的大銀幕看他經典舊作修復版 — 39屆的《德州.巴黎》及 42屆的《柏林蒼穹下》,都是無可取代的體驗。


23 — 添馬艦星空影院的最後浪漫

2005年,政府總部還未在添馬艦動工興建,第廿九屆香港國際電影節就將那裡的戶外空地,變成放映場地。根據官方介紹,電影節為觀眾「帶來當今最高質素的戶外放映,以亞洲最大的吹氣銀幕(24米闊 x 12米高)放映6齣不同類型的電影」。這麼特別的體驗,我當然也想試試,於是選了「懷念張國榮與梅艷芳」系列的《胭脂扣》。

體驗是夠特別了。但想像一下,金鐘中環一帶晚上燈火通明。站在銀幕前面,抬頭不是星空而是每幢商業大廈明亮的燈光,而場地中的觀眾走來走去,在亮光之下,我無法避開觀眾的臉和身影。當時我並不很享受這次的戶外觀影體驗,尤其看的是《胭脂扣》,應該要專心看戲才是吧。記憶中,我提早離場,不想燈火破壞我對《胭脂扣》的印象。

也許這種露天、光掁掁、人又可自由走動的場合,看動畫或者熱鬧喜劇比較適合。所以是我自己選錯了。翌年,HKIFF再接再厲,繼續在添馬艦放映多齣電影,但我已沒興致看了。那年的宣傳語是「添馬艦・絕響 — 星空影院最後浪漫」。那年之後,這片空地就開始興建政府總部和公園,然後,the rest is history。


24 — 虛擬實境

添馬艦戶外放映以外,另一個難忘的觀影體驗就是在虛擬實境VR。2018年,HKIFF放映蔡明亮入圍威尼斯影展VR競賽單元的作品《家在蘭若寺》。近年世界不少影展都設XR單元 (包含VR, AR等),探索與呈現XR沉浸式電影的各種可能性。香港國際電影節在這範疇似乎較弱,鄰近城市例如高雄及上海的電影節都有積極推動XR作品,但HKIFF在《家在蘭若寺》以外就再沒幾部XR電影,反而西九等場地間中會有。 

那年HKIFF放映蔡導的VR電影,買票是最驚心動魄的挑戰。看VR電影要載上專用Headset, 數量極有限。那次在浸大傳理視藝大樓共開十五場,但每場大概只容納十多二十個觀眾, 我覺得我在網上成功搶到一場的票, 已經花光我一整年的運氣。 作為蔡導資深影迷,載著VR Headset進入《家在蘭若寺》疑幻疑真的境界,是跟蔡導和眾演員最私密的一次體驗。有幸能在HKIFF,見證一位電影作者,將自身風格帶入VR世界,讓觀眾體驗VR在科幻場景與打機之外,也可以有藝術家獨特的創造力和魅力。 


請繼續閱讀: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完結篇:25-36)

星期五, 4月 24, 2026

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上篇:01-12)

(原文為12條Threads,自2026年3月26日至4月5日貼於 @eddyingdust)

01 — 引言

由2006至2008年,我在《灰塵暈眩》Blog 曾寫過〈過節—我的第十六年HKIFF〉、〈我的第十七年電影節的十七種囉唆〉,以及〈我的第十八年電影節之18變與不變〉。今年是HKIFF五十周年,就讓我重啟這個停了整整十八年的系列—以當年的文字為起點,寫三十六條Threads,記錄我這三十六年間與電影節的種種記憶與觀察。都是主觀感受與老人家想當年,不必認真。

我第一次買票進場看電影節,是1991年。時日如飛,世界、香港、電影工業、電影節以至我的人生,都經歷了無數變化。滄海桑田,而電影節還在。

重讀2006至2008年的那三篇blog,真是百感交集。那是連Facebook都未普及的年代,但陌生網友之間,卻會跑到彼此的blog留言交流。自從進入FB、IG年代後,就再沒見過那些網友。如果當年你曾看過我那幾篇在blog上的HKIFF文字,而今天被演算法帶到這裡,請留言打個招呼。

多了幾百種平台,我依然想走進戲院看電影。


02 — 票價

電影節的正場票價,三十六年來增加了多少?我翻查歷屆訂票手冊,列出自1991年起每隔三年的正場票價:(以文化中心等大部份場地放映之一般場次為準):

1991: $30

1994: $40

1997: $52

2000: $55

2003: $55

2006: $55

2009: $60

2012: $65

2015: $75

2018: $85

2021: $85

2024: $85

今年(2026):$85

從1991年至今,票價累計上升了183%。根據資料,香港的綜合消費物價指數同期累計增長約121%。香港於1991-1997經歷高通脹期,電影節票價年年加。1998亞洲金融風暴後的通縮期,票價曾連續八年維持在$55。而自2017年起, 票價則凍結在$85至今未變。

早年電影節並沒有會員或信用卡優惠,後來才出現各種與商營機構的合作。例如近幾年出現的某信用卡七折優惠和優先訂票,對持卡影迷確是很大的著數。

1991年,我首度進場看電影節,買的是學生優惠票。熱烈期待過多若干年,我也將進入人生另一階段去買另一種優惠票 — 如果到時電影節和戲院未消失。 


03 — 場地

1991年只有6個放映場地 –

香港文化中心、大會堂、太空館、上環文娛中心、普慶戲院、西灣河文娛中心

2026年共有9個放映場地- 

香港文化中心、大會堂、東九文化中心、M+戲院、藝術中心古天樂電影院、Premier Elements、Gala Cinema、英皇戲院 (iSquare及時代廣場)

1992-2025之間,曾經成為電影節放映場地的有 (或有遺漏):

會議展覽中心、科學館、電影資料館、葵青劇院、沙田大會堂、屯門大會堂、大館JC Cube、添馬艦、百老匯電影中心、MCL德福、the sky、K11 Art House、嘉禾港威電影城、新港戲院、新華戲院、影藝戲院、UA金鐘、UA Cine Moko、UA太古城、UA朗豪坊 (Gala 前身)、UA時代廣場、UA iSquare (英皇戲院前身)、The Grand Cinema (PE前身)、Festival Grand Cinema、皇室戲院、星影匯、中大邵逸夫堂、浸大傳理視藝大樓、理大賽馬會綜藝館、港大李兆基會議中心、網上

對我而言,文化中心大劇院的地位當然最高。M+戲院則是避之則吉。


04 — 單張

市政局/康文署年代的電影節,每場放映都會派發該部電影的中英文介紹單張,通常包含基本資料、創作背景及導演的話,其實也就是當年電影節特刊中的一頁。這種單張有點像六十年代的「戲橋」,或許是因為當時凡政府主辦節目必須附有中英文場刊的規定?於是,有意無意之間,也重拾了在市面早已失傳的「戲橋」風味,成為我這一代電影節觀眾的回憶。要知道,九十年代到二千年代初,要找外地 art house 電影的資料並不容易,這一頁頁紙便成為影迷更深入理解電影的重要資源。

後來電影節脫離政府部門,改由藝術發展局及其後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主辦。或許因成本或環保考慮,就不再奉送「戲橋」了。要讀就只能購買特刊(或訂夠二十張票以免費換領),不然就在開場前、散場後,與一堆觀眾圍在門外的佈告板前細看。其後智能手機普及,大量電影資訊在社交網絡唾手可得。想找某部電影或導演的資料,只要手機按幾下便能找到。這些官方編印的介紹,也就變得可有可無了。

我並沒有保留拿過的所有單張,但1991年的五張我都有保留。就是從那一年這五部片開始了我的電影節之旅,也打開了我看電影的視野。


05 — 座位

我對座位有一種偏執,總是堅持要坐在觀眾席右方較前排的位置。所以,我幾乎從不會預早排隊入場搶位,因為我坐慣的座位,一般來說沒人要搶 (除非是極熱門的場次)。但M+戲院除外,因為整間院只有少數座位是可接受的,必須早去排隊。

年紀大了,開始坐得稍後一點,不過仍是那一帶的通道位。有幾位相熟朋友也是有自己偏好的座位 — 例如文化中心第一排中間,或左方較前排。有時在門口碰見,聊幾句後就很有默契地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又或者散場時望望他們在嗎。這樣,很好。


06 — 趕場

很多年前,我常要趕場。坐天星小輪往來文化中心與大會堂,坐巴士或者急步穿梭於文化中心與科學館之間。爭分奪秒,早、午、晚餐往往也沒時間吃。

年紀大了,再不願這樣趕場。每場放映之間,必須留有充裕的時間,也最好不要移動太遠。

但有時還是會懷念,那兩條消失的路線。2007年之前,舊天星碼頭就在大會堂旁邊,一兩分鐘就能來回。後來碼頭搬到老遠,讓搭船趕場變得不再可能。

然後,科學館也再不是電影節的放映場地了。


07 — 懷念張國榮與梅艷芳

2004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由國泰航空冠名「全力支持」,並以「同一天空下 熱愛演繹愛」為名,帶來專題節目《懷念張國榮與梅艷芳》,選映十四齣由二人主演的作品,包括張國榮執導、與梅艷芳合演的反吸煙短片《煙飛煙滅》,以及二人合演的《胭脂扣》和《緣份》。當然也少不了張梅二人各自主演的一些代表作,較特別的還有二十三歲的哥哥在1980年演出的港台劇集《歲月河山:我家的女人》。

入場欣賞這專題電影的觀眾,都會獲贈一份紀念品 — 精美的封套裝著劇照明信片,封套正面印有《胭脂扣》劇照,封底才印上HKIFF和國泰的logo,內附《煙飛煙滅》、《霸王別姬》和《鍾無艷》的劇照,每張明信片的背面除了兩機構的logo,還有幾句文案: 「不倦的演繹 不朽的熱誠」、「有限的光影世界 擴闊無限的心靈空間」。

那年我重看《阿飛正傳》,電影完場時,很多觀眾站起來鼓掌。


08 — 開幕電影

我很少會買開幕電影的票,一來多數會上正場,二來怕太難搶票,三來開幕片的座位安排和時間控制都有點麻煩,通常都等等再算。早年還會湊熱鬧去看開幕片,多年前某屆就看了一部香港電影,當時覺得非常難看。不久之後在場地遇上電影節的問卷調查員,請我回答關於電影節體驗的問題。最後他問我對當屆電影節有什麼意見。那時我年少氣盛,就說,如果電影節找不到一部合乎水準的港產電影,也不用拘泥於必須找本地電影開幕的想法。

事隔多年,我覺得這意見是有點harsh,而且如今非常珍惜有港產片開幕的機會。人多了經歷就會明白很多創作都很難三言兩語簡單下個結論,你我他口味的構成也是相當複雜,難以一下子判斷某部戲值不值得成為開幕閉幕片或得獎 — 個人意見當然可以表達,但那就只是代表個人的看法,而不是絕對的應不應該。時刻提醒自己,避免只以直接情緒和感覺自以為是地去當判官 —這是多年前那部我不喜歡的電影簡直給我的啟示。 


09 — 朋友

以前,我喜歡在電影節碰見許多熟悉的或久違的朋友,有些朋友可能就只會在這幾天相遇,碰面時大家驚嘆原來又一年了。

後來,自己因為工作關係,每年看的場次少了。這些年來,有些會在電影節相見的朋友離開了人間,有些離開了香港,有些離開了電影。 在電影節遇見不同朋友的機會,好像也不那麼多。

三十六年來的電影節,人來人往。記得那些電影,也記得那些出現在電影節場地的人和事。

所以,各位新知舊雨,期待打個招呼聊聊。我總坐在那裡。 


10 — 蔡明亮

蔡明亮首作《青少年哪吒》於1993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那時我未識蔡導,沒有買票。但我很記得,之後在雜誌讀到蔡導的訪問,覺得有種莫名的聯繫,就記住了這名字。1994年,我在另一個影展看了《愛情萬歲》,自此入坑,從不錯過任何蔡導電影在香港的放映,而當中大部份也是在HKIFF — 我沒有缺席任何一次, 2000年後更基本上是全勤,有幾多場盡量睇幾多場,因為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再看。

除《青少年哪吒》在1993年的「特別推薦」放映外, 在香港國際電影節出現過的蔡明亮影片包括(或有記漏):

1997(開幕片):河流

1999:洞

2002(閉幕片):你那邊幾點

2004(閉幕片): 不散

2007: 黑眼圈

2012: 行者

2014: 西遊

2015: 無無眠

2015: 青少年哪吒 (修復版)

2016: 那日下午

2018: (VR作品): 家在蘭若寺

2019: 你的臉/光 

2020: 日子(因疫情取消,其後於十月特別放映)

2020: 不散(修復版)(同上)

2022: 良夜不能留/月亮 樹

2023: 何處 

2023: 身在何處

2024: 無所住

2024: 天邊一朵雲 (修復版)

2026: 回家

2026: 愛情萬歲(修復版)

2026: 青少年哪吒 (重映)


11 — 李康生

上一篇寫到蔡明亮,當然不能不提李康生。 前述在HKIFF放映過的蔡明亮電影中,除了新作《回家》及紀錄片《良夜不能留》、《月亮 樹》及《光》,李康生參演了所有影片。除蔡導作品以外,李康生有份參與的下列影片也出現過在香港國際電影節:

1998 (閉幕片): 放浪 (林正盛導)

1999 (開幕片):千言萬語 (許鞍華導)

2004  不見 (導演)

2008 幫幫我愛神 (自導自演)

2025 默視錄 (楊修華導)

2025 黑之牛 (蔦哲一朗導)

2025 藍色太陽宮 (曾佩裕導)

當然,我也是從不缺席。據說李康生是入圍三大影展主競賽次數最多的亞洲演員(與三船敏郎並列),共十四次。我懷疑,李康生出現在HKIFF當屆新片的總次數,應該也是名列前茅的主演演員 (我數到有二十一齣)。


12 — 訂票手冊

1991年的HKIFF訂票手冊是210mmx187mm.

2002-2004轉用282mmx141mm

2005-2009 是282mmx282mm

2010年至今是282mmx215mm

2008年時我曾寫過,當時我最喜歡2002至2004年的開度,那是歷來最小的呎吋,方便攜帶和翻閱,又說最討厭當時的一大本,難帶難揭。但我想跟2008年時的我說,別欺負年長人士,那個size最小的版本,裡面那些細字過幾年後你就會讀得很吃力。現在的版本,配以PDF版(方便放大及隨時可讀),就是最合適了。


請繼續閱讀:

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中篇:12-24)

我的第三十六年電影節之36道痕跡 (完結篇:25-36)


星期四, 4月 23, 2026

HKIFF50 — 我看的五場蔡明亮,以及那三十二年……

(原文於2026年4月5日貼於 @eddyingdust IG) 

沒想到還是會十分激動和感慨。作為追隨蔡明亮導演三十二年的老影迷,都記不起看過《愛情萬歲》和《青少年哪吒》多少遍了,這幾天在電影節重看這兩部經典兼一看再看蔡導新片《回家》,思緒還是在翻滾,看到更多也想得更多。在大銀幕重遇三十多年前的小康和台北,看見了歲月也翻開了自己的記憶。是什麼樣的緣份和luck (借蔡導在Q&A用字),讓我這三十多年來跟一位導演與他的創作有這麼深刻的關聯(包括電影、舞台演出以至展覽)? 大概我一直欣賞的,還包括導演的一直堅持與自信,非常清晰地走自己獨一無二的路,隨緣隨心又敢於打破或模糊各種界線,讓觀眾透過他的作品凝視與聆聽世界種種被忽略的面貌。

三天內接連看他早期作品與最新的《回家》,也是很特別的體驗 — 「家」無論是指一個空間或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從他這三部新舊作都可以找到不同角度的解讀。謝謝蔡導、亞儂和團隊在這三天五場與影迷的互動。期待新作和下次見面。

(先匆匆寫幾句,長文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