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8月 01, 2021

高先三寶的自由與不自由 — 《叔・叔》、《金都》與《幻愛》

三部電影,都關於自由與不自由。

《叔‧叔》中的不自由固然來自世俗的規條與目光,但柏和海尚算可以在不自由當中找到一線自由的罅隙。然而,老去的他們深明將要面對的是那道就在不遠處的生死線。誰都沒有自由選擇不越過那條線,也沒有自由選擇去到那邊怎樣生活。海以為可以想像與柏在那邊的未來,但柏退回十字架,回絕了海的盼望,這個拒絕,是最感傷的終點。一個人的自由選擇,或許總會傷害另外一個人。

《金都》呈現真/假愛情與真/假婚姻的各種程度不一的組合,探問一紙婚書到底為誰帶來自由與不自由。然而,更值得細味的,是空間如何對我們的自由構成有形或無形的障礙。如果「香港是個大商場」(MLA舊專輯名),會不會只是「金都商場」?電影為「金都商場」的隱喻注入許多細節,商場上下的空間,商場外的跨境巴士站,去與留,視而不見抑或習慣成自然,兜兜轉轉進進出出就是要反問自己對自由有多誠實。看見的景觀不同了,以為終於踏出框框走出一步,但可能只是蹲了下來,或者反轉躺下。

《幻愛》中的不自由源自社會的各種標籤,但更重要的是,一切的想法不也源自我們腦袋裡化學物質的組合與活動? 到底愛與不愛,介意不介意,是我們能自由決定,還是腦袋化學物質操作的結果?

自由,應該是一個人能隨自己所願作出選擇。一個人,可以只是一個角色,也可以是一個世界。

針織警車— 想像另一種溫柔

 


2012年第一次到訪赫爾辛基Kiasma當代藝術館,當時的展覽主題是”Camouflage”「偽裝」,其中一件作品印象尤其深刻,至今難忘。站遠一點望過去,無論是外觀或大小,這看來就是一輛芬蘭警車。但只要走近,就會發現,它的外貌其實是羊毛線編織出來的,再加上剌繡圖案和文字,完美偽裝成警車(1:1原大,裡面由塑料和木支撐)。芬蘭藝術家Kaija Papu在簡介中提到,這作品”PI541”就是將向來被視為masculine的警察與警車,跟被視為feminine的鉤針編織,互相碰撞結合,為象徵硬朗與權力的警車(及警隊)注入溫柔與從容感。

不清楚芬蘭的警民關係如何。創作者透過藝術的「偽裝」,重新思考權力,想像另一種可能,實在別具意義。但若果手握權力的人要把真實偽裝成假象,就是另一回事了。

做不做老大哥?— Apple與五十後的你

1984年,Apple生產第一代Mac機,同時推出由Ridley Scott執導的廣告《1984》,呈現一個參照George Orwell小說《1984》的世界,面無血色的民眾在監控中機械地前行,呆呆仰望大屏幕上Big Brother的演說,然後年輕女子擺脫警衛的追捕,擲出鐵錘,擊破屏幕,讓老大哥收聲。這無疑是廣告史上的經典之作,既比喻初生之犢的蘋果與Macintosh,要打破電腦市場由IBM壟斷的局面,也將蘋果定位為年輕、挑戰權威、推動變革的品牌。

2020年8月,電子遊戲商Epic Games發佈了一支動畫片,逐格惡搞《1984》廣告,抗議蘋果App Store對遊戲商的政策,屏幕上的老大哥就是一個蘋果頭人物。

我們都見過很多例子,昔日揮舞著變革旗號、矢志撼動權貴的年輕品牌或人物,年月過去以後,就會成為自己曾經鄙視過的對象。是因為年歲,還是因為權力?社會永遠需要有大衛來挑戰歌利亞 — 是每個世代都需要有很多很多位大衛。而已經成為巨人,或老人的,又可以如何自處呢?想起《松浦彌太郎的大人學》裡,作者說,五十歲之後的人生,並不想過著大人物的安穩生活,而是「我仍舊想要從零開始做些什麼、想要創新。」

不只是創新,而是把自己腦袋裡老大哥的形象打碎,由零開始。




那些好香港 - 無從界定的混雜




2017年,陳幼堅和又一山人聯手策劃創意展「好香港 好香港」(veryhkveryhk.com),展現11個香港創意界別的過去與現在,「以貼近香港人生活記憶的展覽內容,回顧與展望香港創意世界的美好景象」。這些跨年代跨界別的作品,確確實實就是香港製造,好鬼香港。在有關「媒體」的部份,展出這兩份分別出版於1983年8月及11月的《年青人周報》封面。《年青人周報》,就是當時的文化與音樂雜誌,是那個年代多少文藝青年的型格指標、思想啟蒙與精神食糧。如今看這兩個封面內文與廣告所介紹的人物組合,自是詫異。但也許這就是一種香港應當有的模樣 — 無從界定的混雜,迴異的都可以共存。


2019年七月在都柏林看《等待果陀》

 


2019年夏天在都柏林逗留四天,理所當然想找舞台演出看,竟然幸運地發現有劇院正在上演《等待果陀》。那真是太巧,在愛爾蘭看Samuel Beckett的劇作說出來確是有點刻意,但能夠在2019年荒誕的夏天身處Beckett家鄉重遇”Waiting for Godot”,我是深深感到慶幸。

演出場地是1662年就已經座落在River Liffey旁的Smock Alley Theatre。三百多年前是熱鬧的劇院,但建築物經過歷史的沖擦,多番輪迴,角色一直更替,終於在2012年復修後回到起點再次成為劇院。這次由”...no alternative…”製作,Patrick Sutton導演的版本演期只有兩個多星期。我沒有訂票,就只能在開場前等候補票。終於,在最後幾分鐘順利成功入場。劇場不大,三向舞台,接近二百座位。不設劃位但時間不容許我慢慢找空位,匆匆跑到最底一行,也就是地面最靠近演員演出的位置。

我極少會坐這麼前觀劇。於是,兩個多小時盡是極具力量的震撼- 近得幾乎連那只靴的氣味都聞到,近得清楚看見飾演Gogo和Didi兩位演員的飛沬和眼神,近得整個人的情緒都被他們的臉容、動作與聲音所不斷拉扯。Gogo和Didi就在我身邊爭拗、扶持、興奮、絕望、嬉鬧、悲嗚、兜圈,我幾乎要避開他們的眼神,生怕被拖入去他們那個時空,或者一不小心成為了Pozzo、男孩或Lucky(而我沒有氣力突然站起來說一大段話)。

大概幾十年來,世界各地每一位觀眾都有自己解讀版本的《等待果陀》,繁多的細節可以不斷地被賦予不同的意義。當觀眾近距離直視演員同步感受他們的節奏,當Gogo 和Didi的身體與情緒在觀眾眼前不過幾米的距離高低起伏,我們的世界跟他們荒誕蒼涼的世界,又何嘗有界線?

那晚,我只要把腳伸出一點點就是他們的時空。而我,或我們,其實,也在重重覆覆,兜兜轉轉。


Estragon (Gogo): Let’s go.

Vladimir (Didi): We can’t.

Estragon: Why not?

Vladimir: We’re waiting for Godot.



星期二, 7月 13, 2021

假裝成仿人類機器人的人



芬蘭藝術家Maija Tammi的作品”One of Them is a Human”(2017)並列四幅android的肖像照片 — android,就是仿人類外表的機器人。但作品的名稱告訴我們,四張android肖像中,其中一張呈現的是假扮成android的真正人類。藝術家沒有透露誰是真人,也沒有確認作品名稱《他們其中之一是人類》是一句真話還是假話。

去年我在赫爾辛基Kiasma當代藝術館仔細看過這件作品後,當然也沒辦法肯定誰是真人。這些android是由大阪大學一位專研機器人的教授監督製作,讓他們都仿似有生命。後來,其中一幅照片獲得國際肖像攝影比賽獎項。但問題來了 — 機器人的照片是人像攝影嗎?機器人假裝人類,人類可以假扮成機器人 — 如果我們單憑臉孔,無法分辨人類與機器人,那應該用什麼界定「人」這種生物?

Kiasma展示的作品簡介有提到,藝術家邀請觀眾思考什麼是humanity -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外表、行為,抑或是同理心?

這個作品有趣與有意思之處,就是在多方面把玩人與機器人的界線。機器人仿人,人假扮成仿人的機器人,而作品中的人和機器人也是透過肖像攝影這方式去再現,攝影者是從人的角度去呈現人和android,而觀賞者就在尋找和猜測同類與異類。

回到日常生活,你有否試過,懷疑眼前或者屏幕上的某位,其實是沒有情感與同理心的機器人?






走到大地重拾片片田地 - De Tesla的 Coffee Stay

De Tesla 樂隊創作主腦李林風今年幾近每天在立場新聞發表的「致:XXX的你」文章系列,讓他成了立場博客紅人之一。文字以外,他的音樂以及他如何以樂團介入社會,同樣值得注意。De Tesla 偏離多數獨立樂隊的路線,不單以一首首歌,而是以一次又一次創新而獨特的概念projects,經營音樂與音樂以外的體驗。與其說他們是storytellers,不如說De Tesla是facilitator - 營造一個空間、設計一次體驗,讓觀眾聽眾發掘自己以至旁人的故事,慢慢從故事中重整思緒與拾回力量。從早期Barter Concert邀請觀眾分享罐頭食物給無家者,到"Within 10 Minutes" concert引導觀眾訴說自己的故事,然後送小小玻璃瓶給觀眾收藏自己心底話,以至透過音樂會展現不同族裔年輕人的面貌,這些projects都在利用創意連結社會形形式式陌生人的故事,以及社區背後的力量。

De Tesla 近年的新歌也像一封封致觀眾的信 — 沒有強烈衝擊,卻娓娓道來,讓收信人觸得到別人的溫度。鋼琴總在De Tesla音樂中擔當重要角色。像今年新歌《Coffee Stay》中李林風所彈的琴音,聽來就帶有一種事過境遷的諒解和期盼。「然後我與你/走到大地重拾片片田地」這句旋律錐心而堅定 — 氣壓如何低沉,當打開了心,撥開了霧,就見大地。

這個MV,一鏡描劃了咖啡小店裡來來往往的顧客。它沒有明顯告訴你什麼情節,但故事就在,只在乎你如何看,如何善用這段距離。 咖啡小店本來就是匯聚各種故事的地方。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觀察或想像裡面每位陌生人的故事,又或者,透露你的故事給某個陌生人。在疫情下,生活困難,相聚困難,咖啡店經營困難 — 但stay,留守下去,喝光一杯深黑的咖啡,天就光。



熱帶雨 - 大雨過後的無賴/奈

看《熱帶雨》看到最後,心有點揪,身有點麻,情緒在電影結束後還跟著主題曲走,但我國語不好,沒有歌詞字幕,聽到有一句直覺以為是「大雨過後的無奈」,還想,這是多麼對啊,驟雨過後走向陽光的歌可多了,但現實中陽光以後不又是另一場雨? 像戲中的熱帶雨。大雨過後,從來不一定是陽光普照,可能只是無奈的另一場雨。但我聽錯了,原來是「大雨過後的無賴」。無賴,也是另一種無奈。

陳哲藝作為新加坡導演,可能是最深得各大台灣名導真傳的新一輩導演。你可以從他作品中看見楊德昌 (還直接向《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經典一幕致敬)、李安、侯孝賢甚至蔡明亮,但又不能否定他個人的獨特風格與控制大局及細節的才華。據說一個導演的第二部作品最見真章,陳哲藝過關綽綽有餘。

「我的心好痛,真的很痛。」 「是這樣的,以後你就會習慣。」傷痛過後,必會再來,就像雨水。如何面對生命中一場又一場的雨,是什麼年紀也需要思考的課題。可以躲進車裡,可以任雨亂淋,可以撐傘步過,也可以自行尋找他方的陽光。沒有很好,沒有很壞。然後,歲月會給你下一場雨,下一個無賴,下一次無奈。




嗰度二十四小時都有陽光

2019年其中一首我loop得最多的歌,是GrymeMan 的〈追〉。當然你可以說那段詞有點陳腔,但其實還是很到肉:「精神有如墜毁嘅客機 JUST ANOTHER DAY /朝九晚十一 日復日 /直至到六十咁樣係咪就係叫做人生/聽日繼續超時 YOU FEEL ME?/但當我仲有呼吸到抱住對抗世界嘅固執 /唔甘心現狀 可否改寫我嘅故事 /LIVE MY DESTINY 直至結案陳詞」。

更懾人的,是那段來自《辣手神探》的sampling- 周潤發與梁朝偉的對話。梁朝偉飾演的卧底跟周潤發飾演的神探,談到將來,說:「我打算遲下搬去冰島嗰頭住。」「嗰度冰天說地,你貪佢夠凍呀?」「起碼見到光,我問過㗎嘞,嗰度二十四小時都有陽光。」「(笑)……理想唔係靠把口講嘅,我夠有理想,靚仔嗰陣諗住做band仔點知就入咗呢行.....呢個世界得啖笑。」

1992年的電影 — 兩面不是人的卧底身份,要逃離暗黑的渴望,這些情節當年看來自然可以對號入座。2019年這段對話混在GrymeMan的歌中,還附以另一段葉蒨文〈隨緣〉的sampling(來自另一部吳宇森電影《喋血雙雄》)中,時空糾纏,無奈的情緒依然,憂愁從1990年代滲到2019年,當下的beat揹起時代過渡而來的宿命,一beat一揪心,曲雖短但悲傷的氛圍揮之不去,為這張大量拼貼電影片段的出色專輯《孤膽》畫下完美句號(或省略號)。

但梁朝偉的角色搞錯了吧。冰島確是有二十四小時陽光,但這只限在夏天。到了冬天,又會是漫長的黑夜。沒有無盡的光,也沒有無盡的黑。




十二首與我的2020


十二首中文歌,側記我所經過的2020年。這個我的年度項目,由2006年開始。每年都請容我重提,這歌曲榜單並非音樂評論或X大推薦,而只是透過一些我喜愛的歌曲來記錄該年我是如何度過。關於歌曲,也關於過去一年的心情、經歷、觀點。聽這十二首歌和讀我為每首歌寫的零碎文字,大概也可以摸索到我那一年的生活輪廓。本文會先由第12位開始倒數,直至最後第1 位。文末還附2006至2018此年度項目的連結。


12  林二汶〈再聚〉 

曲:盧凱彤 詞:周耀輝

2020年聽得最多的新詞語之一,是「限聚」。 

不相約老友,不結識新夥伴,無法探望安老院內的長輩,不能與不相識的觀眾在戲院內同哭同笑,不能與一群陌生人一起走幾公里長街。

時間老去。年紀愈大,愈會懂得,散完,未必會再聚。

以往沒有599G時,其實,我們總會自設理由,為自己限聚。

誰會知道,某天,某個人,或老天,就會把這些相聚的機會拿去。

「可以擁抱時就要擁抱」。 

如果已經沒有辦法在這地球上相遇,那麼,我們就在記憶中,再聚。

//可以擁抱時    就要擁抱   總會記住誰

不要等告別    撼動像雷

幾次傷痛後    別怕傷痛   總會記住誰

只要可再聚    清澈如水//



11   ToNick、周國賢- 〈時間的初衷〉 

曲:周國賢/恆仔@ToNick  詞:鄭敏  

2020年,走過熟悉的街道,總是不期然地,想起被洗刷前的模樣。

偶然還能從一點點痕跡辨認出被清理前的塗鴉,沿牆身不同深淺的色塊還能認出新塗油漆蓋著的字句,板塊上有刮不掉的膠水跡,地面有殘留著的黑色筆劃。

這一年,我們花了許多時間去洗淨雙手,有人花了很多氣力去洗刷時間。

有些事物會被沖走,有些會頑固地留下,有些會累積、成長。

//分秒生存掙扎 彷似給誰掌摑

時間早一秒一秒走 時間的初衷總要守//



10 Dear Jane -〈銀河修理員〉 

曲:Howie @ Dear Jane   詞:黃偉文

時代之曲,往往要有一句某一年人人會quote會講會hashtag的歌詞。

#祝你在亂流下平安。講出來,在此年此地,自有它捲起百味的能量。

世界崩壞,不知道誰能把它修好。或者,誰都可以加入修理員團隊?

但在搞懂銀河說明書之前,我比較想修理失靈了很久的自己 (雖然也找不到manual)。

//任歲月再壞 不致心慌//


09 per se (feat. Serrini) -〈粉碎糖果屋〉 

曲:per se   詞:梁嘉茵

偶然會想,為什麼《糖果屋》之類的童話,總是有巫婆或豺狼,千方百計欺騙孩子,處心積累要把他們吃掉?有必要把童話故事寫得這麼殘暴嗎?

Well,誰沒有在那場巨大的惡夢中,見過巫婆和豺狼?

童話給我們的教訓,就是不要貪圖那一時可口的糖果。

童話給我們的希望,就是孩子總可以走出他們的天地。

//斬開荊棘 不怕刺痛雙手

躲開追逼 總會憑餘力掙脫後

大路上探索向前走 (路尚在還有)

再向前走

跟我走 (天地厚)

暗黑怕白晝//


08  柳應廷 -〈迴光物語〉 
曲:吳林峰   詞:小克

都說光與黑並存 — 只要你並不單看眼前的時空。如果把時間拉長,空間拉闊,必然有黑暗,也必然有光。

只是我們從來不能肯定,哪裡是黑暗的盡處,哪裡是光的源頭。又或者,光譜與漆黑其實只是在不斷互相轉化變形?

想起馬家輝去年新書《鴛鴦六七四》,有這樣一段:
「活下來的人往往在另一個意義上死去,但是如果運氣夠好,又會以另一種方式活過來,周而復始,遠在你控制之外。」

一顆心如是。一個人如是。一座城如是。

//我被遺落在寬廣的銀河
面前繁星多不勝數 
卻沒半顆樂於照亮新去路
漆黑之中堅持望見 光譜//



07  方皓玟-〈All We Have is Now〉 

曲:方皓玟  詞:方皓玟 / 6號@RubberBand

練習靜觀,正念生活,很重要。但這些年來,我總是做不好。

我最偏愛的靜觀練習,是關於聲音的 - 仔細聆聽周圍的聲音,不貼標籤,不加評語,只專注聲音的大小、高低、方向,不牽動情緒地讓聲音在耳朵四周流過、移近、起伏、遠走。

那些從來沒有注意過但一直存在的聲音,就會清晰地被一一聽見。

有如親歷一場John Cage 的《4’33”》— 當樂器聲音刻意缺席,那些被忽略的聱音才會在腦袋中現身。

每天洶湧而至的煩頊雜務,新聞中讓人沮喪或憤怒的數字和咀臉,對過去的執著與不捨,對未來的無力與擔憂,總要把當下掩沒。

讓自己好好呼吸當下吧。那些最值得欣賞的美好與亮光,才會浮現。

All we have is now.

//好好記住昨天在昨天就已跑掉

不相信命數和定數從沒需要

轉身抱緊當下  眼淚抹掉煩擾

風急雨大你都能撐起渡過低潮

漆黑裡就發亮燃燒

變幻於當前每下心跳  至最重要//


06  SENZA A Cappella 〈我一伸手抱住我〉  

曲:馮穎琪   詞:周耀輝

2020年看的新舊電影不足12部。曾幾何時電影節期間一星期都不止此數。

但作為蔡明亮忠粉,我還是慶幸可以在戲院再一次關門前,看了新片《日子》和經典《不散》的全新修復版。

每一個人最終也只是一個人。每一個人都總有為自己療傷的方法。

就像蔡導電影裡的每。一。個。人,他們都在自己架起的世界中,找到微微的倚靠和慰藉 — 可能是一齣老電影、一間老戲院、一首老歌、一堆瓜子、與重遇的老相識同聲慨嘆、為傾慕的人蒸一個壽桃、陌生人的眼神、陌生人的身體、萍水相逢者贈送的小禮物、甚至煮飯走路倒水。

大雨滂沱,人聲喧囂。世界崩塌時,我們總需要找到扶起自己的方法。

就像好友張維中新書《東京直送》寫道:

「......我沒來由地想著:天冷很好,下雨也很好。

一個人知道什麼樣的方式i會是好,那麼就好。」

//如常來拼搏   如常奔波   還覺得討厭我

如常來瞓覺   如常天光   還覺得走向滅亡/

/如果  我的心思軀殼靈魂全部赤裸

如泣   能如歌   能如今

我一伸手抱住我//


05  Serrini —〈網絡安全隱患〉  

曲 Serrini, Yeung Tung  詞:Serrini

2020年,因為工作需要,我在電腦鏡頭前對著網絡另一端的人自說自話,合共講了大約400小時。

講話都被錄影,不知道有誰認真看,有誰邊看邊罵,有誰邊睡邊聽,有誰下載收藏,有誰cap圖分享。

從前只擔心自己講得不夠好,詞不達意,或者怕講得太膚淺,苦悶無聊。

如今,想到的竟然是,這樣說,安全嗎。

有句老話 —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真的嗎?

換個角度說,也許,某些人要確保安全,就要讓其他人感到危險。反之亦然。

願彼此安全、安心、安好 — 這些應該都無法從網絡下載。

//人人投入說謊 

編一個更諷刺的盼望

迷惑你 迷惑我 

定迷惑眾人是我 今天不想講//


04  林家謙〈特倫斯夢遊仙境〉 

曲: 林家謙  詞:Oscar

2020年,進戲院的次數只有十幾趟。其中還包括看八十年前老電影《綠野仙蹤》(Wizard of Oz)的經典重映。

有些經典,以為自己看過,其實從來沒有,像這齣。

有些道理,以為自己早就懂了,其實也沒有。在適當時候,還是需要某種提醒。

勇氣、頭腦和心。那些以為要去追尋的,其實就住在身體裡。

看不見的,最重要,而且常在。

放任思緒漫遊,仙蹤也好仙境也好,那些在日常困局中看不見的美好景致與寶藏,就會魔幻地浮現。

命運會把我們吹到不知哪裡去。但想像與魔法也會引領我們到達不曾認識的宇宙。

一切也許是虛幻,但同時也是真實。彩虹也許是幻覺,但它也可以是希望。

如今,夢吧瘋吧,走吧飛吧。只要,如此自由。

//我最愛    處處去   惹塵埃

我信怪誕世間   始終可愛

用我殘破衣袖

囊括全個宇宙

如此自由

再不想說然後//


03  達明一派 〈今天世上所有地方〉 

曲: 黃耀明 劉以達  詞:潘源良

聖誕前夕,移居美國逾三十年的老朋友C,傳來WhatsApp問候訊息,聊了幾句,然後他問,有計劃離開嗎?

怎麼會想到時代會是這樣走下去呢?

1988年,達明一派推出〈今天應該很高興〉。那是當時許多香港人的共同經驗 — 掛念移居外地的親友,節日來臨就只有寫信寄卡(那當然是連電郵都沒有的年代),「幻想彼此仍在面前」。

那幾年,我隔一陣子就進出機場,不為旅行,而為送機。

去啟德給C送機的那天,又或者許多給親友同學送機的場面,這麼多年後,又浮現腦海。

這一年,再度,看見很多人離開,很多人在談論要不要離開。

或許當可以Zoom可以WhatsApp 可以Signal可以IG就不會那麼放不下分隔兩地的親友。

但離開不離開的思緒,應該比當年更糾結。

2020年我唯一能看到的演唱會,就是《達明一派REPLAY 意難平/ 神經LIVE 》。唱〈盡在今夜〉時,台上投影著巨大的數字,由1989緩緩數起 — 1990,1991,1992......,幾分鐘的時間,慢慢去到歌的最後,數字停在2019,再不能向前。

三十多年後,潘源良給〈今天應該很高興〉寫的續篇,在這些更困難的日子,提醒彼此,不再哀愁,而是期盼 — 「到了某一天再遇這個地方/你我說今天這段過去狀況/那怕己走過死蔭幽谷一趟/這曠闊天空 又再次開朗」

//如世界已給窄長隧道埋藏

難過也要經過 同步往遠方

跌踫再摸索 沿隧道圍牆

繼續看 一點光 總會找到方向//


02  RubberBand〈每道微小〉 

曲: RubberBand 詞:RubberBand & Tim Lui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讀完韓麗珠的《黑日》。每讀幾頁就不忍再讀下去。

需要多大的能量,才能重回書中記述的那段日子、那些心情 — 2019年四月至十一月。

尤其是當2020年接下來發生的事,不斷將那些傷口翻來覆去,愈挖愈深。

《黑日》的後記,有這麼兩段:

「…我不得不承認,沒有一種敘事方式,可絕對地還原現實,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無論多麼重大或渺小,到了最後,都無可避免會消散,在大寫或小寫的歷史中。畢竟,在浩瀚的宇宙裡,所有人和事都是微塵……

……萬事互相效力,無明的和已覺醒的部份,在多番角力和磨合之後,終會形成一個新的世界。雖然以肉眼無法看見,但我相信,在冥冥中,生命裡還是有著我目前未能完全參透的善意,終會把所有人導向一個平和安全的未來。」

//如果 漆黑中覺渺小

幾千幾百分一 光源

只要全亮了

便破曉 //



01  陳健安〈未知道〉 

曲: 陳健安 詞:周耀輝

據說,人類的行為和思想,都是由大腦神經活動所決定的。

腦內神經跟隨一套演算法活動,支配我們的行為和情緒。

據說,所謂的命運,其實也是某種演算法。

怎麼會知道未來呢,我們又不懂生物演算法和宇宙演算法,也不知道有哪些數據。

只好承認,我們只能知道這一刻。

但如果我能夠切實地覺察這一刻提起了腿,就知道下一刻會踏前一步。

見步行步。每一步都可以是實實在在的一步。

//一路走著   一路走在生命之中

一直失望   一樣不斷希望之中

請相信   人人能發現未來即將碰到

一日分別   一日相遇天地之中

天地崩壞   一樣一步一步陪著你

從不怕迷路

一剎漆黑   有幾剎光輝未到

閉上眼睛可看到 //



(照片於2019年7月攝於都柏林 Love Lane - Dublin, Anna Doran以Leonard Cohen "Anthem"歌詞為題的創作)

十二首歌與我的2018

十二首歌與我的2017
暈塵選2016十二曲



星期三, 4月 28, 2021

The Part You Throw Away

 


因為閱讀董啟章的《後人間喜劇》,這個多月以來又再重新反覆聆聽Tom Waits的音樂。書中有份出場的只是幾首他的歌和音樂劇“The Black Rider”,但當我把Tom Waits所有專輯一再連續播放,就發覺他的音樂是多麼適合搭配這個時代的氛圍 — 荒誕、詭異,畸怪,卻又如此沉實;沙啞、哀愁卻又讓人想踏起舞步;有時傻笑,有時傷痛,有時神氣,有時落寞,然後將高潮、低迴、狂妄、淡然,混雜一起慢火燉煮,在你既醉且醒之中,在你墜下沉沒之前,又帶你的情緒飄浮到老遠的地方。


我不太搞得清楚《後人間喜劇》裡模控學 cybernetics、康德機器以至entropy高高低低等的理論。但我知道,啊,我的大半生不就是在Full Luck Theory 和 Poor Guy Theory 中徘徊交錯,控制不了什麼時候符碌,什麼時候仆街,但就是這樣了,在無數不可知的因素拉扯當中,就這樣走著走著,高低起伏,笑淚交替,無法找到也無法抓住圖表上最理想的那個交叉點那種狀態(有嗎?),但大概不會一直符碌,也不會一直仆街。


「我們不必拋棄秩序,但我們也不用害怕混沌。我們尊重大自然的規律,但我們也要擁抱生命的偶然。」《後人間喜劇》如此提到。


人的意識什麼時候真的能夠給下載、上載、更新?抑或,我們其實一直在更動自己的意識、自己的記憶?日子過去,意識也許在不經意之下一直給更新,任何時候都可以是全新的自己,任何時候都可以重新開始?


在手機Photos軟件搜尋日落夕陽的照片,鍵入Sunset同時會出現Sunrise, 大概它不能辨別Sunset/Sunrise,所以只能並列成一個選項。


其實Sunset和Sunrise, 不都只是一個座標?時間循環,日出日落都可以是啟始。無論日出日落,那個當下都美麗,都會迎來另一章,無論那是白晝或良夜。


「……也都是你的意識的當下,你想決定是哪一個版本,你便以那個版本的時間為座標,繼續寫下去吧。」


小說提到Tom Waits的歌”The Part You Throw Away”。


書中角色唱歌前,說道,「就像我們丟失了東西,有的可以尋回,但有的永遠失去。不過,也有一種情形,我們尋回的,不是原本的東西,但卻感到似曾相識。」


我的意識與記憶每天都丟失一些東西,但又尋回了一些,只是我不自知。


在有序與混沌之間,在計算與偶然之間,在full luck與poor guy之間,在丟失與尋回之間,我希望好好呼吸,好好踏前一步,好好寫下一章。



Tom Waits 此時就唱到:

//Time is just memory

mixed in with Desire

That's not the road it is

Only the map

而時間只是記憶混合著欲望

那不是道路只是地圖//



星期二, 4月 28, 2020

Sisu: 怪物來不必見怪




芬蘭人很自豪他們的sisu — 這個詞據說難以翻譯成其他語言,它是一種概念,一種精神,甚至是一種藝術。簡單來說,sisu混合了多種特質 — 勇氣、堅毅、膽識,在絕處拒絕退縮的頑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但sisu不張揚、不逞強、不爭勝,最需要的,是堅定信念,踏出那難以想像的一步。

為什麼Sisu對芬蘭重要?因為他們時刻要面對來自大自然與強鄰的威脅。攝氏零下幾十度的冰雪嚴冬,一天二十小時沒有日光的冬日,年復年都要熬過。國家旁邊有頭巨獸,無論是名叫俄羅斯還是蘇聯,威脅從來都在。

大概就是sisu,芬蘭人愛游冬泳也愛焗桑拿,讓身體適應冷熱的極限。大自然多麼不仁,就更愛擁抱大自然。戰鬥時不能敵眾,就要智取。

於是,暴雪、嚴寒、長夜、虎視眈眈的他國,也可見怪不怪。

這一年,我們也遇見很多從來不曾想像過的怪物。

怪物可能來自大自然,可能來自人。譬如病毒、謊言、體制暴力、張狂的權貴。

或者自己的心魔。

逃避不了,因為一切都回不到從前。

或者要學會sisu。冰水很冷,不敢跳下去,但踏出一步,身體浸入冷水中,咬緊牙關,就可以從容游下去。長路很遠,看來會有很多猛獸鬼怪跳出來,擔心一個人怎麼能走下去。但深呼吸一下,兩邊的樹都會暗暗給你氧氣。

就唱著唱著那句歌詞:「怪物來不必見怪」。

可能無法即時打敗怪物,但至少要sisu地跟怪物周旋。

「還是必須好好過下去」。


2007: 隨風而行

星期五, 6月 07, 2019

從〈天問〉到〈回憶有罪〉


周耀輝在他的書裡提過,八九六四後為達明一派寫的《天問》,是「借助被詛咒的土地和中國神話人物、典故,來暗指大屠殺後的中國,質疑宣揚沉默、逆來順受的思想。這種思想一般被認為是中國的價值觀和傳統,即大家所熟知的「天」和「天意」。我想質疑的不只是政治體系,更是孕育了這種政治體系的「文化」……」

近三十年後,達明以《回憶有罪》跟八九與《天問》隔空對話也同時回應當下,林夕冷冷擲下一段「現在別問他/可有膽公開紀念/被現實騎劫/怎怨天」。

有罪,因為回憶觸犯了天條。但天條之所以定下,是因為那些事確確實實發生過,刺痛了蒼生也剌痛了天,留下誰都擦不掉的傷疤。

有燭光就有人,有人就有聲音,就有靈魂,就有記憶,就有可能。


//如燭光都有罪 將暗黑多幾十年
如傷疤都有靈 未變臉
回憶即使有罪 真相怎麼敢無言
歷史假使有人 定被發現//


什麼都有關係,什麼都沒有關係 — 談《大象席地而坐》之一


第二度進場看四小時《大象席地而坐》,比上次看得更入神,更著迷於當中讓人驚嘆的細節。走出戲院,燈火通明,世界依舊很壞,我們依舊很爛。這有什麼關係呢? 沒有,跟你沒有關係。但其實,什麼都有關係。

是這次再看,我才特別留意到,幾個角色都有說過類似的話 —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這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但同時,當他們碰上惡運,卻總能把原因算到別人的頭上— 是因為你這樣那樣,是因為他這樣那樣,我才落得這個田地。

于城跟拒絕他的女人說,就是因為她,才令他眼巴巴看著好友跳樓;副主任跟學生黃玲說,是你把我毀了。觀眾聽到總是笑了,大概是覺得這理由太荒唐。但荒誕而真實的卻是,本來沒有關係的人與事,在我們知道與不知道之間,其實都互相牽繫、影響、交纏。
電影中四個主要角色,除了韋布和黃玲是同學,其實都沒有關係,但在一天裡命運彼此交疊,本來別人的事,卻牽動自己最深的情緒。于城問被自己逮住的韋布此刻如站在高樓陽台上會想什麼,韋布說「我會想,我還能怎麼辦?」。于城就有勇氣,打電話給自殺好友的母親,坦言自己在場 。

情緒的某一刻爆發與釋懷,世界的某一刻崩壞與祥和,是惡還是善,就在那個不知誰的某人某一剎的一念之間。

你是你,我是我,什麼都可以沒有關係。但什麼都有關係 — 願不願意也好,我們都在無法全知的局限中、在這個「太噁心」的世界中綁上彼此,在一團糟的生活中一點一點改變彼此的命途。

胡波的這部導演首作(無奈也是遺作),直面控訴卻又處處暗湧,殘酷而不失詩意,虛幻而不離當代中國社會的荒誕寫實。長鏡頭跟著角色背影移動,我們在安全距離旁觀他人未知的命運,但一回頭,又怎會跟自己沒關係?我讀完胡遷(胡波筆名)的小說《大裂》後,更充分感受到,作品貫徹地呈現他的世界觀與情緒,故事總是充滿意想不到的細節 —憤怒、無奈而傷感。

痛,但也只能如此,因為我們都無法像那頭大象一樣,在別人的圍觀與干擾下,席地而坐。

1989.5.27 - 香港流行音樂史上重要一天


如果要選香港流行音樂史中最重要的日子,1989年5月27日必入選三甲。這天,在跑馬地馬場舉行「民主歌聲獻中華」音樂會 — 連續十二小時演出,近二百位歌星藝人,一二三四線齊集。二十萬現場觀眾入場,電視全程直播,全港市民看得熱血沸騰。三十年後,從這一天可以梳理出來的意義,應寫一篇長文。先簡單總括幾點:

- 它仍然是香港歷來大型群星音樂會中,唯一一次對建制、對權力提出要求,呼籲當權者改變而非響應當權者呼籲的,歌手是站在無權者的一方向建制吶喊而不是與當權者同行。

- 那時候,除了為民運而創作的主題曲〈為自由〉在音樂會多次大合唱,還有好幾首八十年代在香港相當流行的本地「民族歌曲」或「愛國歌曲」也是反應熱烈 — 〈勇敢的中國人〉、〈我是中國人〉、〈我的中國心〉、〈中國夢〉等。今天看起來不可思議,但當時所有人都唱得聽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激昂憤慨。大概這也是最多人參與的一次以歌曲聯繫彼此中國人身份的集會。那時候,爭取自由民主與歌頌中國人身份,可以融為一體。

- 〈為自由〉是香港人為北京學生吶喊打氣,同時稍為替自己的未來擔憂; 下一次再出現群星合唱對準政權爭取民主,已是2014年香港人為自己呼喊的〈撐起雨傘〉。

- 如果我們相信八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的威力,這次演唱會的意義就更非同凡響 — 整個娛樂界與社會相互影響激盪,從片段中我們還可一睹當時那股萬眾一心的凝聚力 — 對沒有經歷過那段歷史的年輕人,這些都像是神話,或鬼話。

- 有幾多參與的歌星藝人三十年後還願意提起這次演出?可能十個都沒有。那時候觀眾沒有手機拍攝現場,可幸電視影像永遠留下,網上(暫時)還有洗不走的這段歷史。

截圖來自89concertchina YouTube Channel https://www.youtube.com/user/64concert/ ,有全部演出片段

參與歌手藝人及歌單請參閱:https://zh.wikipedia.org/wiki/民主歌聲獻中華

暈塵選2018年12張外語專輯


偶然會懷念廿多年前在HMV閒晃一個下午,在龐大CD庫中,逐張發掘,逐張試聽,然後付錢買走有限數目唱片的日子。如今串流選擇無限,隨便聽隨便揀,也不知是人老了還是時代如此,天天歌來歌往,卻沒有太多逗留在心上。舊愛出的新專輯會聽,新歡新音樂隨緣相遇,但時間有限,大部份都只能擦身而過。

所以這十二張專輯的選擇,沒有什麼道理。純粹是我跟這些專輯、這些音樂人有緣,再加偏執個人喜好。這十二張算是我去年聽得比較多的新外語專輯。頭四張以外,排名不分先後。

01 Landfall - Laurie Anderson and Kronos Quartet
02 Love is Magic - John Grant
03 Kin - Mogwai
04 The Deconstruction - The Eels
05-12
And Nothing Hurt - Spiritualized
Async Remodels - Ryuchi Sakamoto and Various Artists
Everything Was Beautiful, and Nothing Hurt - Moby
How to Solve Our Human Problems (Part 1-3) - Belle and Sebastian
Love is a Basic Need - Embrace
Merrie Land -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Queen
re:member - Olafur Arnalds
What a Wonderful Industry - M. Ward

星期日, 5月 26, 2019

里斯本型格food court - TimeOut Market Lisboa


在香港那些平庸重複的food court吃得太多,就會想念葡萄牙里斯本的”型格版food court” TimeOut Market。

TimeOut貫徹其出版風格,將古老市場建築活化成讓人驚豔的美食天堂。黑白與木為設計主色調,食物主要有各式新派葡菜,部份食店有米芝蓮大廚或當地名廚加持,但價錢合理,食客自可從容地從廿多家食店中選擇。這裡有約800座位,氣氛熱鬧但不會讓人感覺拘束,個別時段還有DJ打碟,飲飽食醉後聞歌起舞,或睇靚人型人傾傾講講,這樣的一餐多麼好。去年留在里斯本五晚,我竟去這裡吃了兩遍。




暈塵選2018年六部電影


2018年看的電影數量跌破新低,不足二十部,但年度之選還是要紀錄一下的。華語選三部,外語選三部。

蔡明亮又一次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呈現他獨一無二的私密空間與獨門美學,VR《家在蘭若寺》將觀眾丟進似曾相識的蔡導電影時空,疑幻似真地與蔡氏班底演員近距離一同呼吸一同凝視,時而共浴時而偷窺時而哀愁,雨水從VR眼鏡中撲面而來。戴著重重的VR儀器,舉目四望,檢視廢墟的紋理,詭異的臉容,低頭見水,抬頭又見滲水的牆壁。這絕對是奇妙的體驗,也是最個人的觀影體驗(畢竟每個人每次看到的都不會一樣,除非你的頭故意不動)。

陳安琪《水底行走的人》是非常有趣的紀錄片,導演與拍攝對象黃仁逵的爭辯與角力充滿戲劇張力,有時拋出惹人深思的問號,有時直搗藝術與生命的核心,有時感性得教人動容。或許不是「成功」的「藝術家紀錄片」,卻是神采飛揚、處處見我城面貌的另類本土電影。賈樟柯《江湖兒女》可謂他前作的“greatest hits”大雜燴,但舊元素炒埋仍然有味道,流行曲放在片中依然得心應手。那場趙濤哼著〈有多少愛可以重來〉的戲,依然讓人揪心。

Agnés Varda 與JR導演兼擔演的紀錄片《眼睛相旅行》(Faces Places/Visages Villages)頑皮跳脫,拉著觀眾走啊走,沿路將別人忽略的風景 — 平凡人的臉與身軀,偶然相遇的眼耳口鼻手臂腳板,放大成巨幅照片,龐大得沒有人再可以無視。放大的還有生命中那些心底的細微故事 — 逝去的伴侶,溜過的歲月,衰退的視線,死亡的逼近,一一剖開給觀眾細看,感恩或戚然,悉隨尊便。但那怕多麼巨大或微小,畢竟也終將消逝於風沙之中。

俄羅斯導演Andrey Zvyagintsev水準相當穩定,新作《雙親不相愛》(Loveless)冷峻如昔,教人直視病態社會、冷漠人性。無愛,也就是與什麼都仿似無關的人生。李滄東《燒失樂園》內藏大量密碼與符號,綿密交纏,如謎如詩,緊緊扣著觀眾的情緒。我們都解決不了great hunger,在無法辨認的虛實中,在憤怒與疏離之間奔跑,或燃燒。

星期四, 5月 02, 2019

平成時代八部電影


我對日本流行文化向來並沒有很熱衷,所以無法像不少朋友那樣,細數平成年代最喜愛的日劇、漫畫、男女優、歌曲或小說等。我以為總可以列個平成年代十部電影吧,但認真盤點下來,才發現過去三十年我看過的日本電影還是太少,深刻印象的更少。為了湊熱鬧,我還是選了八部平成年代對我個人十分重要的日本電影 ─ 沒有什麼代表性,純粹於我而言有特殊地位,而這八部也是我希望能夠不時重看的。


《星閃閃》 - 松崗錠司 (1992)
《花火》 - 北野武 (1998)
《下一站,天國》 - 是枝裕和 (1999)
《青春電幻物語》- 岩井俊二 (2001)
《儘管如此我沒做過》 - 周防正行 (2007)
《母親》 — 山田洋次 (2008)
《橫山家之味》 - 是枝裕和 (2008)
《東京奏鳴曲》 - 黑澤清 (2008)

暈塵選2018年十五張中港台專輯



總算慶幸,音樂還可以滲進我有限時間中的每一道隙縫。只是遺憾,沒有辦法或緣份接觸更多,被日常煩瑣事磨蝕的理性與感性再沒氣力去咀嚼更多。一年一度,絕對主觀,個人口味,無從解釋,推薦十五張2018年中港台專輯。 (歷年專輯選擇連結請見留言)

年度專輯 — 林憶蓮《0》
02 黃衍仁 《飛蛾光顧》
03 Rubberband 《Hours》
04 岑寧兒《Nothing is Under Control》
05 陳昇 《流浪四部曲 — 華人公寓》
06 陳昇《無歌之歌》
07 per se《ends》
08 雷光夏 《范保德》電影原聲專輯
09 林一峰《Travelogue 4 - Escape》
10 話梅鹿《化學》
11 Supper Moment 《dal segno》
12 My Little Airport 《你說之後會找我》
13 莫西子詩《月光白得很》
14 鄧小巧《Inner Voice》
15 Various Artists《一個人一首歌:年華說‧城歌唱》

回顧: 

暈塵選2017年十五張中港台專輯 (年度專輯: 朴樹《獵戶星座》)
暈塵選2016年十五張華語專輯 〈年度專輯:生祥樂隊《圍莊》)
暈塵選2015年十五張華語專輯 (年度專輯: 雷光夏《不想忘記的聲音》)
暈塵選2014年十二張華語專輯 (年度專輯: 鍾氏兄弟 — 《極》)
暈塵選2013年十五張中港台專輯 (年度專輯: 蛋堡 — 《你所不知道的杜振熙之內部整修》 )
2012和2011年都沒有寫到年結榜單。補充一下,2012年的年度專輯是林憶蓮的《蓋亞》,2011年的年度專輯是盧凱彤的《掀起》。

暈塵選2010年十五張華語專輯 (年度專輯: RubberBand 《Connected》)
暈塵選2009年十五張華語專輯 (年度專輯:my little airport 《介乎法國與旺角的詩意》)
暈塵選2008年15張華語專輯 (年度專輯: 羅大佑、林生祥、吳志寧、胡德夫、張懸、陳珊妮、濁水溪公社、黃小禎、黃玠 — 《甜蜜的負荷—吳晟 詩.歌》)
暈塵選2007年15張華語專輯(年度專輯: 方大同《愛愛愛》)
暈塵選2006年12張華語專輯(年度專輯: 雷光夏 《 黑暗之光》)
暈塵選2005年12張中港台專輯 (年度專輯 : 林一峰 《你今日拯救咗地球未呀?》)

星期日, 4月 28, 2019

Se a Vida é



3月底去看Pet Shop Boys演唱會,有一首我以前沒特別喜歡的歌,全場熱烈地唱著跳著時,閃光撲過來,我的眼眶已被沾濕。”Life is much more simple when you’re young….that’s the way life is, that’s the way life is.”

演唱會之後,我再仔細一查,原來這首一直命名為”Se a Vida é (That’s the Way Life is)”的歌中,”Se a vida é”葡萄牙原文並不解作官方所譯的”that’s the way life is”,而是”if life is”。也搞不清是故意製造歧義還是誤譯,總之”se a vida é”與“that’s the way life is”本來就不同意思。

If life is….if life is. 生命,可以有多少如果,多少遍可能性。生命就是如此,抑或,還可以想像更多的如果。

想起去年七月旅遊葡萄牙,到處可見國寶詩人佩索亞(Fernando Pessoa)的肖像、詩句與書本。他最著名的手法,就是虛構「異名者」(heteronyms), 在不同身份、經歷、性格中轉移,創造許多個的自我。

我們走過生命中這麼多迂迴的路徑,還是否能相信,在前面尚未走完的路,可以想像不一樣的如果,創造更多個不同的我?

“Come outside and see a brand new day
The troubles in your mind will blow away
It’s easy to believe they’re here to stay
But you won’t find them standing in your way.” [Se a Vida é (That’s the Way Life is)]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有一段對白:「我的生活就是一堆破爛,每天堆到我跟前。我清一塊,就又有新的堆過來。」「一點都不特殊,大家都不這樣嗎?」

想起好友詩人孫梓評在一個電台節目這樣說過:「生活是一個大垃圾場,詩是把一隻蟑螂──哪怕是一隻蟑螂,變成琥珀的藝術。」

如果生活裡堆滿永遠清不掉的種種破爛、垃圾與蟑螂是無可避免的事實,那麼我們也該找到自己的方法,可能是詩可能是其他藝術可能是其他方式,把它們變成琥珀。

That’s the way life is. 感謝生命中的種種美好與缺憾。If life is. 相信還有更多的如果。

“Come outside and see the morning sun.”

2007: 隨風而行

星期三, 2月 06, 2019

十二首歌與我的2018

十二首中文歌,側記我所經過的2018年。這個我的年度項目,由2006年開始。每年都請容我重提,這歌曲榜單並非音樂評論或X大推薦,而只是透過一些我喜愛的歌曲來記錄該年我是如何度過。關於歌曲,也關於過去一年的心情、經歷、觀點。聽這十二首歌和讀我為每首歌寫的零碎文字,大概也可以摸索到我那一年的生活輪廓。本文會先由第12位開始倒數,直至最後第1 位。文末還附2006至2017此年度項目的連結。

12  Supper Moment 〈全世界暫停〉
曲詞: Supper Moment

可能是一年裡內心吶喊最多的兩句 — 「我要暫停全世界 ~停住時限時間~」但喊得如何激盪,那畢竟只能是吶喊。時間沒有停頓一秒,我在紛亂中踐踏著一秒再一秒,世界繼續在我身旁高速掠過。

想起那個夏夜,我在里斯本意外地目擊了月蝕。沒有光污染的夜空,月亮被慢慢吃掉的過程,清晰可見。微風吹過,街頭有人歌唱,我凝視著告別中的月亮,任分秒流過。也許這不算是停住了時間,但至少,我沒有毀掉這個夜。

既然把時鐘毀掉也停不了時間,那就在自己的世界,為當下的每一秒,好好定格。

//我要暫停全世界 
我要暫停全世界 
慢撥鐘擺 停住時限時間 
我要暫停全世界 //


11 林一峰〈高空三萬呎〉
曲詞:林一峰

第十年的暑期旅行。每一次的旅途,還在學習如何跟世界相處,跟自己相處。八十幾歲的Agnes Varda 跟三十幾歲的JR在他們獨特的紀錄片”Faces Places”活潑跳脫,走啊走啊,沿路將別人忽略的風景 — 平凡人的臉與身軀,放大成巨型照片,龐大得沒有人再可以無視。偶然相遇的眼耳口鼻手臂腳板,都有故事,都是風景。Agnes Varda還是精靈敏銳,對路上所遇見總是熱情而好奇。但旅途當然也是百感交集的啊。她想起逝去的伴侶,溜過的歲月,挽不回自己衰退的視線,打不開故友高達的門。

她說,每次相遇都是最後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能記得幾多旅途上的細節,幾多臉孔。但能用心看過,就好。

看風景,記低對白,尋新的故事,原來是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不要讓自己勞累到失去對生活的熱情,不要讓自己被填滿到要擠走好奇心。

//藍天 藏著七色的陽光
太多不確定生死存亡
終究幻化一點靈光
純真 和年月失散在呼吸之間
未死去
心情再度反複 當降落時
我只好相信
有更好風光未看//


10 my little airport 〈再殺一個人〉
曲詞 林阿p

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裡,「我」一再覺得免色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物,「不過他,不用說活著也被時間、空間和或然性所束縛,和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一樣。我們只要還活著就無法逃出那限制,也就是說我們活著都一個也不例外被上下四方的堅固牆壁圍繞著。」

不免想到,我能離開這些圍繞著我的 — 牆壁也好洞穴也好,去走一趟書中的「我」剌殺了騎士團長以後所經歷的那段奇詭旅程嗎?

「沒有人擁有已經完成的人生,所有的人永遠都是未完成的。」

畢竟我們都活在一個由ideas和隱喻組成的世界,只是有時認不出騎士團長和「長臉的」。

誰,不曾把那些過去的自己,殺了一次又一次?

//但我從不會表現憤怒//

09 鄧小巧 〈和好〉
曲:周國賢 詞:馮穎琪 / 梁栢堅

2018年第二度看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的遺作《廿四格》(24 Frames)。每個四分半的片段,我都盡力凝視與聆聽那些細節,不貼標籤,不帶批判,任那雨雪紛飛、閃電行雷,動物不寧,我想學習那頭懶洋洋的牛,內心繫於當下,處之泰然。

但是我學不好。連呼吸當下的空氣都還未學得好。

今年出版譯本的《一隻狼在放哨:阿巴斯詩集》,有這樣的詩:
「沒有悲傷
沒有快樂
我只是
走呀走/」

而我也讀到另一本書,達賴喇嘛這樣說過:「我們的煩惱多半是自己造成的,所以照道理說,我們也應該有能力創造更多喜悅。這完全取決於我們處世的態度、看法和反應。想更快樂,有很多事我們自己就做得到。」

//傷痛的你 常常被壓破肩膊
其實旅途困難 也是某種工作
解脫不了痛苦 靈魂便好學
誰亦要渡過迷惘 才會進化知覺
我與你吸氣
同與你也呼氣
而我於這裡總會願意等一天來到 和好//



08 盧凱彤 〈荒原〉
曲:盧凱彤  詞:林夕

其實,我們能夠控制的,是如此渺小。

如果沒有從每一次失去中學會什麼,那就好好學習擁抱。

即使溜走,也有餘溫。

//即使木馬不斷要轉
緊抱著便去到 終端//



07 雷光夏〈深無情〉
曲詞:雷光夏

離開了很久的人,還是偶然會若無其事跑進我的夢中。

他們還是那個時空的他們,只是走進了今天我的時空裡,而我在夢中卻毫不感到訝異。

他們的時間靜止了,我的時間卻一直前行。在夢中那個交匯點,我們又再相會。

只能在夢中的這個交匯點,才能相會。

每年認識的許多人,不知道在那一個轉角以後我們會再相遇,或永不再遇。

有情無情,記得不記得,想念不想念,都是緣份。

//一天 一年 不見 不念
短暫交會 未曾互放光亮
幾覓 幾旬 鏡中影
回頭張望 你也在這裡//




06  陳建年〈知命〉
曲詞: 陳建年

張曼娟老師2018年出版的暢銷書《我輩中人》,有好幾段需要好好筆記:

「我到了中年才明白,這確實是人生旅途中包袱最沉重,挑戰最頻繁的階段。走到中途才發現自己被卡住了,卡在上一代與下一代之間; 卡在上司與下屬之間; 卡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正因為卡住了,停下來才能把自己看清楚,在家庭和職場,在情感與人際關係中,終於可以面對並且認真思考,關於中年這件事,而後清爽自在的往前走去。」

「人到中年,我倒是覺得,不僅不生氣,也不要再爭氣了……唯有不爭氣,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毋須與他人比較爭競,也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和評價,至此才能真正掌握人生。」

「中年,是歲月的累積; 大人,卻是人生的修為。能夠成為一個寬容、篤定、自信的「大人」,走在自己創造的道路上,便是歲月的祝福。」

書讀過了,重點劃線了,是時候切實行動。一不小心,中年都就要走到中段。

//生活未盡完美  計畫偶爾有些不順遂
轉個角度拿捏  何不當作趣味來化解
無須自擾怨懟 嘮嘮叨叨   
也不心虛逃避 彎彎繞繞
面對困境無悔承受  風雨過後又是晴天//




05 Tizzy Bac 〈The River (in the Holiday Season)〉
曲詞: 陳惠婷

十二月的那個星期六中午,我在九龍灣展貿中心工作完畢,匆匆吃過午飯,查手機看巴士路線,然後趕路到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巴士站,剛好車到站,我順利上車,坐到上層,疲累得立即睡著。車子晃呀晃的,在半睡半醒眼睛半開半合的同時,我知道車子也是走走停停,週六這個時候交通還是比較擠塞吧,又或者是睡夢中停過的站太多。過了海,巴士駛得更慢。我差不多睡飽,和煦的陽光也從窗外灑進來。我很少去香港仔,這區對我來說實在太陌生。過了香港仔隧道,我就一邊看周圍環境,一邊看手機裡的路線圖,怕錯過車站。

下車以後,跟著Google Map,轉過街角,沿著斜路而上。陽光好暖,我必須把外套脫下。然後,沿著號碼找,看著數字,一直倒數,一步一步,一直倒數。終於,我停下來。啊。我並沒有刻意要比大家早到啊。但我確實是來早了。只有我。

這裡有「永遠」兩個字。到底什麼是永遠?大概永遠也不會有答案。這個位置可以好好俯視香港仔對開的一片海。我想起那段日子看過而我不怎麼喜歡的那部電影 — 「你好嗎,我很好~ 你好嗎,我很好~」。我知道,我必須提醒自己,要能堅定地說出那句「我很好」,才不會辜負那些堆疊的歲月微塵。

後來大夥兒都陸續來了。然後,就像以往一樣,大家上到酒家晚飯,聊天談笑。家人親人朋友這晚都聚在一起了。生日的人不在場,但其實也在。

當然在。

//有過的眼淚歡笑聚集
成這美麗人生的所有
當我再次回頭看過往
只感受到溫暖的陽光//



04 Rubberband 〈你會有一天學會面對〉
曲詞: Rubberband

2018年夏天有是枝裕和的回顧展,我又重看了幾齣。結果,依然是《下一站,天國》勝出 (呃,其實於我而言,真正可以相提並論的只有《橫山家之味》)。

在前往天國的中途站,每個已離開塵世的人,都要選出一段最重要的回憶,然後中途站的工作人員會將這段回憶製作成影像,此後逝者只能帶著這段唯一的回憶,去到下一站。

每一段記憶,都值得感恩。但無論如何不捨,記憶終有一天會被刪除。

殘酷的現實是,我們要學會的,不是未來見,而是先要懂得,未來,不一定能見。在記憶還可運作之時,每一次見面,每一次再見,都要好好珍惜。

//誰提早 作別遠去
誰留低 慢慢老去
多精彩 盛宴終須
解散離席 不要淚垂
愁懷隨日月被拭去
你會有一天學會面對 不要催//




03 陳昇〈愚人之詩〉
曲詞:陳昇

讀過一本書,裡面提到用人均壽命,去估算自己在地上的日子(其實覺得自己可活過人均壽命這也算樂觀)。用日數去算,真驚心動魄。作者提到,日常工作裡面我們往往懂得輕重緩急,知道少時間就做很在乎的事,但在人生裡卻常不去面對時間長短。

這些好像都老生常談。以往這些話看完就算,現在愈來愈入心。

在荒誕沮喪的香港,在荒腔走板的生活中,我吸一口氣,呼一口氣,想抓住自己失落的節奏。

沒有多少時間,就做很在乎的事。

//應該說我們都一樣 厚著臉皮在生活
眼前的真真假假算不上是什麼
路邊的野狗比較起來還顯得自由
至少牠能決定愛做什麼...

寫歌的人 你不就饒了我吧 激情的歌聲難免會走音
我請問你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不相信明天海闊天空
如果世界只有一個人 那就可以與世無爭
生命不等待休止 深呼吸我再挑戰一次 嗚
也許是我最該饒了我自己 勵志的歌唱了都走音
我只是一隻想要展翅高飛的小鳥 
沒有理由不快樂又慢慢變老//




02 岑寧兒〈盡力呼吸〉
曲:岑寧兒  詞:周耀輝

七月中,我回到中文大學走了一趟。那是很多事情的源頭,記憶的起點。

有熟悉的景物,但有更多不曾見過的建築物,連那個原來已成為著名景點的「合一亭」,我都是第一次見識。碰見好多內地觀光客,碰見一些暑假還回到校園的年輕人,還遇見從前的自己。

也許,二十多年前在這裡嬉戲的我,不會想過,每天還能好好呼吸,有記憶值得守住能夠守住,原來已是最值得感恩的事。

我坐在「合一亭」旁邊良久。遊客喧鬧,我陷入寂靜的時空。

今天看見的這些樹,還是當年的樹嗎?

時光流過,但滋潤了記憶。生命不是鏡花水月,共同見證過的那些,翠綠還在,蔚藍還在,氣味還在,對白還在,故事還在。
好好微笑,好好呼吸,好好感受,好好走路,帶著那裝滿故事、風景與祝福的美好箱子。

//我懇求 時間也許如風 
記憶如沙 
半生如今 但誰在心頭 
期待我能好好到盡頭 好好感受 

盡力呼吸 
在望清之後 亦呼吸
在認出之後 亦呼吸 
縱是最後 背影越來越瘦 
並未消失 
在離開之後 便哭泣
在留低之後 就別焦急 
在我身後是宇宙 是以後 

可以荒謬 時間瞬間停止 醉生夢死 
瞬間如一 但誰在心頭 
期待我能好好到盡頭 揮揮我手 //



01 林憶蓮〈一呼...一吸〉
曲:恭碩良/Kelvin Avon/Curtis Richardson/林憶蓮 詞:李焯雄

學習呼吸當下的空氣,重新感覺時光的流動,聽見脈搏的節奏和韻律。

一秒就是新的一秒,一天就是新的一天。一年就是新的一年。多麼顯淺的道理,人卻總是常常亂了腳步,跌入種種陷阱與迷宮。

有起有伏,周而復始,當下就從當下開始。

2019,豬年,Reset.

//聆聽生命原始 內在之音
一呼 一吸
因為當下就從 當下開始
一呼 一吸

螞蟻從不需要激勵
活著就是活下去
沒結果也 照樣開始

生命不在別處 就在這裡
一呼 一吸
因為放掉才能 又見充實
一呼 一吸

童年吹過的風 聽那旋律
一呼一吸
活著有起有伏 周而復始
一呼 一吸//


(圖:Dom Luis Bridge 路易一世大橋,2018年7月攝於波圖(Porto),葡萄牙)

十二首歌與我的2017
暈塵選2016十二曲

星期日, 12月 09, 2018

停泊在鬧市的木飛船




在歐洲旅遊,慣常遇上古老而華麗的大教堂,走進去總會被神聖的氛圍與歷史的氣味籠罩,頓時感覺自己的渺小,不期然想要戰戰兢兢地懺悔和默禱。

但其中一所最教我念念不忘的,卻是年齡不過幾歲的禮拜堂。2012年芬蘭赫爾辛基成為世界設計之都,同年落成的康比靜思堂(Kamppi Chapel,或稱Chapel of Silence)就是重點建築項目。那年夏天我剛好有緣到訪,此後多次重訪芬蘭,都毫不例外地一再被這所小教堂吸進去。

從外觀上看,它很難讓人聯想到宗教場所――比較像一件放大了的型格家居擺設,更像一艘木造的弧形飛船,停泊在城市最熱鬧的街頭,與人來人往的車站、商場、酒吧為鄰。雲杉木塗臘後明亮的顏色,木片之間的低調橫紋,都讓過路人無法不向它注目。

踏入禮拜堂,頓時隔絕了外面的喧囂,連到訪的遊客都壓低聲浪,怕相機的聲音干擾寧靜。小小的空間,在橫嵌木片組成的牆身包圍下,溫暖、靜謐而教人心安。橢圓天花周邊透出陽光,灑在木製的長椅上,觸動來靜思的眾生。對啊,這裡沒有什麼宗教擺設與藝術品,只有簡約的聖壇和不大顯眼的十字架,就是要歡迎不同信仰、不同族群的人,能夠暫時離開城市的喧鬧與形形色色的欲望,如身處林木中,靜靜細數自己的年輪,又或者,什麼都不去想。

我喜歡坐在這裡,任分秒流過。如一艘方舟,帶人暫避翻騰洶湧的思緒浪潮,停靠在大自然的某角。即使只是片刻的安寧祥和,也已足夠美好。

這座建築也許是一種概念――想像教堂可以怎樣不像教堂,想像空間可以怎樣樸素而神聖。我不能常常來到現場,但我會學習想像隨時隨地坐上這艘木飛船,暫停紛擾,讓腦海寧靜,心境透光。




(原刊於2018年9月17日《自由副刊》)

星期日, 9月 16, 2018

給年輕人的陳百強playlist — 不懷舊,而為了什麼


2018年9月是陳百強六十歲冥壽。我想,要讓今天的年輕人認識陳百強,實在很難。畢竟他已離世二十五年,最流行的一批歌曲都誕生在三十多年前。或許,有一些經典歌曲他們是接觸過的,但就只是一些老歌而已,對他們似乎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想給年輕人推薦十首陳百強的歌(其實是十一首),不為懷舊(他們根本也無舊可懷),也不為推介十首最好聽或最流行的,而是嘗試從今天的角度,發掘另一些意義。

隨便搜尋一下,用來形容陳百強的詞彙,不外乎是靚仔、有氣質、有才華、有品味、俊朗、感性、情緒化、溫文爾雅、優雅脫俗、書卷味、憂鬱、寡言、內歛。也許都對。而一個歌手能同時擁有這些形容詞,並且貫徹歌曲演繹中的,陳百強以後就沒有。獨一無二,就是這樣。

1. 〈眼淚為你流〉(1979)+〈不再流淚〉(1980)(曲:陳百強 詞:鄭國江):〈眼淚為你流〉受歡迎,翌年推出下集〈不再流淚〉,算是廣東歌有「續集」延續故事的先河,下集歌詞呼應上集歌詞的元素。〈眼淚為你流〉開首響起撥電話聲(對呀,是「撥」),女角先「喂」一聲,陳百強回一聲「喂」,然後對方掛斷電話。〈不再流淚〉開首也是電話聲,換了女角主動打電話給陳百強,然後兩人講了一段今天聽起來有點可笑但當年應該好浪漫的情話。對呀,那時的電話聲是這樣的。沒有Whatsapp,吵架或談情都是用家中的電話,而那個電話,是一家人共用的。

2. 〈幾分鐘的約會〉(1980) (曲:Kenneth Chan 詞:鄭國江):1980年,首條地鐵線觀塘線通車,改變了香港社區的發展與香港人的生活方式。同年,陳百強唱出地鐵的浪漫故事,那是一個仍未用FF或J這些英文字母的年代,於是就用足一句「好比心中女神進入夢」去說。如今地鐵由讓人充滿想像的新鮮事物變成擠迫不堪讓人厭惡的巨獸,再說浪漫故事也許都虛假矯情。但這首歌有一點沒變的 — 聚散有時,世事無常。你沒把握機會去把話說清楚,明天不一定來,幾分鐘之後的分別,就是一輩子。

3. 〈喝采〉(1980) (曲:陳百強 詞:鄭國江) : 1980年,給年輕人打氣的〈喝采〉,那時愛聽這些歌的人現在幾歲了?都四十幾、五十幾以至六十幾了吧?就是今天年輕人的父母輩(甚至,祖父母輩?),或稱之為Old Seafood的中年人。今天年輕人受盡這些old seafood開口埋口「我哋以前就唔係咁……」— 那就嘗試用這首歌,接通三十八年前跟你年紀差不多的人吧,每個世代,都有他們的煩惱和迷茫,都受他們上一輩的指指點點。在迥異的年代,我們嘗試了解彼此,互相提點,少點比較,多點鼓舞。 我們還是需要好好唱「路上我願給你輕輕扶/你會使我感到好驕傲/幸福歡樂陪著你/去找一生美好」。

4. 〈今宵多珍重〉(1982) (曲:王福齡 詞:鄭國江): 能夠把五六十年代國語歌重新演繹得入型入格,既保留小調味道與後來所謂的「中國風」,又注入時尚西化音樂元素,這首歌自是最成功的例子之一,如今聽起來那些節奏與編曲都不過時。那時候大家都好像會在中西、中港、國語粵語、文言書面語口語等之間來去自如,不一定要壁壘分明。陳百強那種字正腔圓,感情恰如其分,唱來三分無奈三分淡然四分隱隱痛的感覺,是很難模仿的。歷年來,那句「懷裡情人在怨/相愛偏不能容」,給多少人用來偷渡那些被壓抑的情感 — 然而,三十多年後,社會那些壓抑,原來都還在。

5. 〈摘星〉(1984) (曲:顧嘉煇 詞:林振強):曾經有一段時間,政府的宣傳歌都非常流行,而且不是隨隨便便口號式呼籲人呢樣嗰樣。〈摘星〉是很好的示範 —本來是政府委託製作的禁毒歌,林振強以名「後悔」和名「快樂」的店作喻,道出一個不只關於不要相信毒品的故事,更是一連串以「我要摘星不做俘虜」為喻的豪情壯語。當然,所謂勵志歌,都有它的局限,以至,宿命。

6.〈粉紅色的一生〉(1984)(曲:Loudiguy/Piaf 詞: 鄭國江) 80年代,幾位巨星的大熱歌曲都改編自日本歌。但陳百強最流行最傳世的歌曲,並沒有很多日曲粵詞,而他的改編歌當中,最教人驚豔的,自是改編自Edith Piaf 40年代法文經典La vie en rose (是啊,法文rose直譯是粉紅),而且換上跳脫活潑的節奏,從音樂、演繹到舞步,即使今天看來都是時尚而有型有格的。當別人一窩蜂去改編日本歌,能夠從別的地方看到寶物,而又能carry到,這也許就是,易扮但難學難精的,品味。

7. 〈盼望的緣份〉(1985) (曲:陳百強 詞:鄭國江)作為聽眾,我們從來都無法肯定歌者所唱的有多少是他們的真正感受、經驗與想法。他們的形象,有幾分是真,幾分是由唱片公司、經理人與傳媒所建構?又有多少是聽眾自行填充的?填詞人鄭國江談這首歌時提到,「很慶幸我總能寫Danny的心意,他的曲似乎透露了他的內心世界」。或許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像,或許是精心設計的明星文本(star text),但聽著陳百強唱「緣份永遠要避開我/今天我實在願講和/自己孤單還要天天唱著情歌」時,都會無可避免地相信,那份哀愁與痛,就是從他心底裡吐出來的。

8. 〈不再問究竟〉(1985) (曲:林慕德 詞:林振強) 一個晚上,一個場景,失戀男與頑童的相遇與對話。適當的留白,有想像空間,有豐富畫面。當時廣東歌少有的寫法。沒有結局,餘音裊裊,直到29年後小克為梁漢文寫《一再問究竟〉的精心互文 — 命運輪迴,我們都是這樣長大,或流淚的,無論你是哪個世代。

9 〈偶像〉(1986) (曲:徐日勤 詞:潘源良) 比起當時其他偶像,陳百強的明星文本,從歌曲歌詞到他呈現出來的形象到與他相關的娛樂八卦新聞,總是關乎壓抑與隱密,一面是陽光俊朗,一面是憂鬱內歛。〈偶像〉當然關乎陳百強,但又何嘗不是某些香港人的寫照 — 為別人的目光而活,享受歡呼卻擔心掌聲消失,「天天心中都背負重量/每一分偏差全受到注望/他的一生包括淚與汗/統統基於觀眾著想」

10 〈神仙也移民〉(1988)(原曲為Bananarama "Love in the First Degree" 詞:盧永強) 80年代中以後,香港人生活的其中一個關鍵詞是「移民」。你不移民,都總有親戚朋友移民。當時與「移民」相關的廣東歌,大多以好友別離、珍重珍惜等為題,流露對香港的不捨或對現實的無奈。此曲卻以神仙見香港美好而想移民的巧妙構思,側面歌頌香港比天堂更美好,連神仙也想移居香港。又或者,生活在他方,總是我們的美好想像?輕快的調孑與調皮的歌詞,為本來沉重的移民話題幽了一默。如今成了神仙的陳百強,還會想移民到今天的香港嗎?

星期六, 9月 01, 2018

關於《廿四格》的12點速記



1. Unfinished cinema:去年第一次看完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的遺作《廿四格》(24 Frames),就把它封為我的2017年年度電影。那時我寫:「謝謝導演帶給世界這麼多出色的作品,直至人生最後一部,仍在探索各種電影與藝術的可能。萬物自有它們的節奏,就待我們用心專注去細賞細嚐,發掘幽微的細節。」一年後重看,又會有什麼新的體會呢?結論是,下次再重看,必然有更多發現,會填補更多情節和情感。因為,看的我在轉變啊,節奏也必然轉變。導演說過,他相信好電影應該是未完成的電影(unfinished cinema),最終透過每一位觀眾在腦海中去把它完成。《廿四格》貫徹他的理念,處處留白,卻總會誘導好奇的觀眾,去咀嚼每一格那四分半鐘,然後用自己各不相同的方法和想像力,填好每一格。


2. 框內/框外:宣傳品上提到導演講過:「我察覺人未能細看眼前景物,除非它在框內。」但可能更重要的,是框外。我們專注框內,但同時好奇、關心、緊張框外發生什麼。鏡頭就這樣鎖定了一個空間一個角度,而觀眾聽到、猜到、想像到鏡框外正在發生事情,但導演不移動鏡頭,我們也無能為力,只能在知道與不知道之間,任由時間流過。如同人生,我們也往往很難移開某個框,去理解甚至改變某些事。我們能夠控制的,何其有限。有限,就在框內。


3. 前後:電影開宗明義就說,每一格是將一幅靜態畫作,或一張照片,延伸成約四分半鐘的短片。從這裡回頭想,當我們凝視一幅畫作,一張照片,甚或親臨欣賞某一幀風景,有想像過這格時空以外,前前後後發生過的事嗎?如果不知道甚至不曾想像,我們又如何判斷?我們從一幀畫面,可以想像出幾多不同的故事? 我們所知道的,何其有限。有限,就在框內。


4. 真假:電影每一格看似平凡簡約,實際上又是貫徹了導演的作風,處處帶出真假的對比與辯證。那些CG自然景物與真實景物接合在一起,到底那些是真,那些是假?那些是紀錄,那些是虛構?為什麼我們會感覺是真或是假?那電影畫面的真假到底又為何重要?真或假的景像能讓我們接近真相多一點嗎?導演這樣寫過:「一切都是謊言,沒有什麼是真的,然而都暗示著真實…但這些謊言是用來表達一種深刻的人性真實。」(《阿巴斯談電影》,頁36-37)


5. 故事:這電影怎麼會沒有故事呢?我知道,它沒有故事線,沒有人物角色,沒有對白沒有演技。但如果願意細心凝視細節,再想像影片這個「框」以外發生的事情,將動物聯想成人,則一幕幕的故事,或者寓言,還是動人(又或驚心)。


6. 無常:有好幾次,鹿啊鳥啊牛啊,在本來看似平淡日常的場景,遇上了威脅而不自知(來自大自然,或別的動物,或人),有些活下來,有些不。我等觀眾為牠們的命運著急,因為牠們不知道「黃雀在後」,大禍將臨。而人生何嘗不是,如此無常,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迎來什麼。


7. 人:電影畫面只有兩次出現「人」這動物,分別是第十五格凝望巴黎鐵塔的人和路過的遊人,以及最後一格伏在桌上睡的剪片師。也有人出現在框外發出聲音,譬如開車、開槍、開門。而當然,看電影參與填補”unfinished cinema”的觀眾,也是人— 我們都在凝視、剪接(把片段聯繫自己的經歷與思想)、張望、偷窺、睡著(?)。


8. Mindfulness:其實這部電影也可以用來練習mindfulness靜觀正念。凝視與聆聽四分半片段的細節,感受當下,不貼標籤,不帶批判,任那雨雪紛飛、閃電行雷,動物不寧,我們來學習那頭懶洋洋的牛,內心繫於當下,處之泰然。


9. 聲音:當畫面減省了各種剌激誘人的元素,觀眾或許更願意去留意聲音的細節。各種環境的聲音、動物的叫聲,平常或許我們不會留意,但這部電影裡,它們的高低、節奏、位置,都顯得重要了,而且有輪廓和表情。


10. 光暗/動靜:若能留意光暗、動靜的轉變與對比,也許可以體會更深刻。在日常生活也是。導演說過:「也許我年紀越大,看見的就越少。但這些日子,我情願看得更少。我情願只注意我想注意的事物。而我看到的,的確比我年輕時看見的要光亮得多。」(《阿巴斯談電影》,頁310)


11. 美:也可以,不為什麼,只因為美。其實不一定需要解釋,為什麼電影裡的雪很美,海很美,下雨很美,樹很美,動物很美。更多時候,在現實裡,我們都只是走過而已,最多只是說一句「很美啊」,然後用手機去拍下一張以後都不再看的照片 — 我們都沒想過要解釋,為什麼日常中的它們很美。


12. Love never dies: 最後一格畫面,一曲”Love Never Dies”伴著在iMac前睡覺的剪接師,作為遺作的最後一格是完美了。有些情感,有些生命,不會結束。它們留下了畫面,而畫面衍生、拼貼更多畫面與聲音,永遠展現無盡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