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4月 28, 2012

沙滾滾願彼此珍重過



去年一個活動中,我講了「沙滾滾願彼此珍重過 達明一派與我(們)的小革命」這題目。那時候,我當然不知道達明一派會在2012年有演唱會,更無法想像這個音樂會是多麼具當下的時代革命性 政治的,身份的,香港的

談「小革命」本是源自一本書,不過我肆意把這詞據為己用,將之賦予不盡相同的意義。革命,就是一種對自身的反省,對規條的質疑,對現實的不甘,拒絕習以為常,尋找不一樣的可能性,顛覆別人或自己眼中的理所當然。渴望獨立特行,為了自我,為了群體,為了他人,更美好。

但我們誰不活在堅固的框框之中?到底如何能夠有足夠的力量與勇氣,去推開框框、鬆動框框,或至少,與框框玩遊戲?

於是,我總是慶幸,我把青春留在舞台和電影院。燈暗燈亮,台上台下,我看別人一場又一場的人生,我一次又一次改寫自己的劇本,即使常常沒有勇氣徹底地拋掉種種設定。

我首度買票跟同學去看的舞台劇,是進念二十面體的《石頭記》。當然,入場是因為達明一派; 那時的觀後感,當然是「看~不~懂~」。而當時自然也沒有想過,《石頭記》,無論是舞台劇或歌,為我打開一道又一道的門,一路走來,無限好風光。

因為不懂,所以好奇,所以願意戰戰兢兢走上前打開那一道又一道的門,窺探更多的世界,或者自己。因為不甘,所以夢想,所以願意做別人眼中的傻事,從生活中一點點進行小革命,即使從來沒有勇氣徹底顛覆。

兜兜轉轉,曾經不懂的作品、人或事,絲絲點點,構成今天的我。

前陣子無意中翻開一堆舊照,看到二十年前一個舞台演出的照片。是的,剛好二十週年。那次我是編劇導演之一。這演出大抵是我人生至今最重要的其中一件事情,不僅因為那段從創作到排練到演出的過程,將青春與能量都盡情傾瀉的日子,更因為二十年來我經歷過最重要的事,幾乎都能跟這演出直接或間接或遙遠地連上關係。因為這個演出和同台的朋友,我又認識了更多人,一點一點地改變了我的步伐。台上頃刻可以永恆。

二十年前,《我愛大導演》是關於一個年青人追求電影夢想的故事。這位當年劇中的年青導演,今天可好?豪情還在嗎?已經為現實低頭了嗎?

望著舊照,高興昔日台前幕後的朋友,很多都仍然在堅持自己的生活態度。有些雖然下落不明,有些已久沒聯繫,有些只在臉書互通訊息,但「尾巴和尾巴仍是相連著」,我仍然常常感謝你們,以及歲月。

就這樣哼著〈達明一派對〉吧 從前成員齊集嗎/個個老了胖了嗎
聽說某某去向未明下落待查/……從前豪情還在嗎/世故了也未算差/偶爾有個壯志未酬不必驚詫/前行還能前衛嗎/念舊又是落伍嗎/過去過了但至少也將火把交給他/他他他 她她她 牠牠牠 它它它」(黃偉文詞)

但願在往後的日子,我仍然有,甚至有更多的勇氣和力量,去實行自己的種種小革命,還要將火把交給他他他她她她們。

達明一派廿五年來的音樂對我當然重要。我沒法只選一首最愛的歌,但如要選一句歌詞,這句倒是最想浮現在我腦海的 沙滾滾願彼此珍重過」,周耀輝寫的〈皇后大盜〉。

再過廿年,當我都差不多要計劃退休,即使記憶老去,遺忘的比記得的多,但願我仍能珍惜 — 沙滾滾,但彼此珍重過。


2010: 那些灑遍萬物的時光微塵
2009: Still Walking
2008: 夜而日而夜無限多
2007: 隨風而行
2006: 給時間 給青春
 

星期一, 1月 30, 2012

「遲到冇人有系列」之暈塵選2010年十五張華語專輯

2010年個人聽得比較雜 (雖然仍然錯過很多 —例如林生祥和萬能青年旅店)。粵語歌以RubberBand最為突出,流行band sound風格加上題材豐富獨到的歌詞,十分搶耳也耐聽。農夫、C all star和林二汶都在他們的範疇交出優秀成績。台灣方面,雷光夏的動人詩意,蛋堡依然精巧而活潑的饒舌(加上Jabberloop音樂感更突出),甜梅號的後搖滾,黃韻玲和魏如萱兩代優質女聲,《很久沒有敬我了你》原住民團隊展現的遼亮嗓音,陳昇的老練,《戀花》中一眾新世代音樂人對老歌老歌王的致意等,都顯示了寶島才真正擁有讓多元音樂風格開花的土壤。連何韻詩走到台灣製作的專輯也是她近年最佳。
 

 年度專輯:
01 《Connected》,RubberBand



02 《她的改變/第36個故事原聲大碟》,雷光夏+BIT Sound


03 《月光》﹐蛋堡 & Jabberloop


04 《腦海群島》,甜梅號


05 《美好歲月》,黃韻玲

06 《無名。詩》,何韻詩

07 《很久沒有敬我了你》原聲帶,胡德夫、陳建年、巴奈、紀曉君等

08 《奇蹟》,農夫

09  《林一歌林二唱》,林二汶

10   《Make it Happen》,C all Star 

11 《P.S. 是的我在台北》,陳昇

12 《優雅的刺蝟》,魏如萱

13   《戀花 - 寶島青春夢:向洪一峰致敬》,洪敬堯、周杰倫、阿信、盧廣仲等

14  《Jun K》,恭碩良

15  《買一送一》,陳奐仁、MC Jin

暈塵選2008年15張華語專輯
暈塵選2007年15張華語專輯
暈塵選2006年12張華語專輯
暈塵選2005年12張中港台專輯

暈塵選2011年十五曲
「遲到冇人有系列」之暈塵選2010年十二曲
「遲到冇人有系列」之暈塵選2009年十二曲

星期日, 1月 29, 2012

「遲到冇人有系列」之暈塵選2009年十五張華語專輯

2009年是林阿p、蘇打綠和蛋堡之年,各有兩張專輯入圍(阿p是以my little airport和「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兩組合名義的專輯入選,其實潘迪華合輯也有他份),三者的風格,真是介乎法國與旺角之間的金賭蘭春夏詩意,大異其趣。當然,阿p的社會與政治議題歌詞是本年最大亮點。

台灣女聲也是2009年重要的聲音,陳綺貞、范曉萱、張懸以至阿密特張惠妹,各自交出風格濃烈獨特的專輯,雖然都未必算是她們的最佳作品 (但張惠妹轉型的力度確是可喜)。林一峰的這張《思路》是個人長途旅程的最佳配樂。Tizzy Bac的音樂即使依然澎湃但似漸露疲態。麥浚龍這幾年確是香港樂壇的異數,值得推介。縱貫線四男以及八十歲潘迪華與眾年青獨立音樂人合作的專輯,示範了不同世代在音樂上可以共融更可以玩出趣味來。


年度專輯: 
01《介乎法國與旺角的詩意》,my little airport


02 《春‧日光》,蘇打綠



03 《收斂水》,蛋堡



04 《思路》,林一峰



05 《阿密特》,張惠妹


06 《 你睇斜陽照住嗰對雙飛燕》,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

07  《夏·狂熱》,蘇打綠

08  《太陽》,陳綺貞

09  《赤子》,范曉萱&100%

10  《 My Dream, My Way, My Indie Music》合輯,潘迪華及獨立音樂人

11   《Winter Sweet》,蛋堡

12  《天生地夢》,麥浚龍

13  《城市》,張懸 

14   《北上列車》,縱貫線Superband

15  《如果看見地獄,我就不怕魔鬼》,Tizzy Bac


延伸閱讀:
暈塵選2008年15張華語專輯
暈塵選2007年15張華語專輯
暈塵選2006年12張華語專輯
暈塵選2005年12張中港台專輯

暈塵選2011年十五曲
「遲到冇人有系列」之暈塵選2010年十二曲
「遲到冇人有系列」之暈塵選2009年十二曲





星期三, 1月 25, 2012

暈塵選2011年十五曲



再提一次,本年度榜單不是評論,只是個人的週年紀錄,關於歌曲的,也關於過去一年的心情、經歷,都不過是碎碎唸。

2011年世界的關鍵詞是「佔領」或「革命」,香港主流流行曲以至流行媒體的關鍵詞可能是「末日」。我最想談的,是「變」,和「色彩」。不要被框在原地不動,不要獨尊一種顏色而排斥繁多的色彩 是我對自己、我的年青朋友、以至社會的期許。

(上圖:2011年攝於荷蘭小孩堤防; 下圖:攝於比利時布魯塞爾Pantone Hotel)

暈塵選2011年十五曲

01 2011年度歌曲
枯榮 林憶蓮
曲: 常石磊  詞:喬星

2011年,因為一個數字,我無可免俗地要面對時間的意義。無謂的陳腔濫調,無意義的指標,不如都拋開。繼續旅程,世界的,或內心的。無論枯榮,無論美醜,我都記住,我都感激。



02 下流 黃耀明
曲: 梁基爵  詞:周耀輝

喜歡《我的小革命 顛覆主流》這本書的主題,更喜歡它的書名。My own revolution。香港的困局,其一重要原因,不正是主流的霸道,以及我們對主流價值以外都缺乏想像和堅持嗎?

不逐主流而上,也可以優雅,可以快樂。

 「他們往上奮鬥/我們往下漂流/靠著剎那的碼頭/答應我/不靠大時代的戶口/他們住在高樓/我們淌在洪流/不為日子皺眉頭/答應你/只為吻你才低頭/手牽手/往歷史下流」



03 柿子 林憶蓮
曲:常石磊   詞:常石磊、李焯雄
  
這一年的暑假,我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先後花了逾八小時在Magritte MuseumRene Magritte先生的故居參觀。從詭異的超現實圖象中,重新理解我們其實不認識的世界,所謂現實是一層層的荒謬,揭下去,又是不同的啟示,或是被隱埋的殘酷真相,如果有「真相」這回事的話。
  
“The real value of art is measured by its capacity for liberating revelation” “We mustn’t fear sunlight just because it almost always serves to illuminate a miserable world.” (Rene Magritte)

日本海嘯與核災以後,我們與其只顧隨意消費末日預言,不如盡一分力關心環境、生態、污染,從自己的生活與思想開始做起。
 


04 荒蕪中起舞 盧凱彤
曲: 盧凱彤  詞:盧凱彤、周耀輝

Pina Bausch說過,「舞吧舞吧,不然我們便會迷失。」
  
在消費主義與資本家主辦的狂歡節,不分晝夜,誰不共舞誰就落伍,但緊跟舞步也會迷途。嗯,有人說,迷路是體驗的一部份,是舞會的贈品。
  
我們在廢墟中漫舞,在懸崖旁高歌,Until the end of the world。我們早已互相綑綁。荒蕪,都是我們的共業。
  
這一年,「佔領」是關鍵詞。好不好一起佔領自己的生活,重新掌握自己的舞步?

「我們用一百棵樹/寫成一千張遺書/再蓋一間埋葬人的屋/我們的種子種出 眼前一片的幽谷/好讓我們永遠迷路/手舞足蹈 隨著蝙蝠 跳到了盡處/瘋狂的滿足/瘋狂了雙目/永遠在砍樹/永遠迷路」


05 我們 魏如萱
曲詞: 雷光夏

青豆:「我們是為了與彼此相遇而來到這個世界的。雖然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我們進入這裡的目的。我們不得不通過許多麻煩混亂的事物。不合理的事物,無法說明的事物。奇妙的事物,血腥的事物,悲哀的事物。有時是美麗的事物。」(村上春樹《1Q84Book 3)

「我們很後來的遇見/我們很後來更了解」




06 西西弗斯之歌 my little airport
曲詞: 林阿p

祝各位新一年都搵到工作嘅快感。


07 愛情的槍 陳昇、左小祖咒
曲詞: 陳昇

哈維爾告訴世人,「真理和愛必將戰勝謊言與仇恨」。
  
陳昇和左小祖咒唱,「借我那把槍吧/或者借我五毛錢/我要搭上北方的快車/頭也不回/殺了誠實吧/或者殺了愛情吧/在北風吹起的時侯加入我們的隊伍/殺了真理吧/或者殺了謊言吧/好在北風吹起的狂野中唱著激昂的進行曲」
  
這個時代,真理和謊言,五毛和槍,還有愛(人或國),其實都混濁不清如地溝油。


08 回到花開的那天 林一峰
曲詞: 林一峰

這一年我們都切實地感到這座城市的崩壞,雖然我們關注的角度、痛心的原因不盡相同。這也是為什麼This city is dying, you know成為了最多香港人共鳴的年度金句吧? 在城市徹底凋零之前,我們何不回到昔日,重新思考我城錯失過的種種可能性?
 
「尚未算太遲/相信就可以」


09 浮雲 謝安琪
曲: 葉秀雯  詞:林若寧

這一年社會上網絡上的紛紛擾擾,讓我不期然又想起魯迅的這一段:「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 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藥的民族中,一定有許多英雄,專向孩子瞪眼……孩子們在瞪眼中長大了,又向別的孩子們瞪眼,並且想,他們一生都過在憤怒中。」(〈雜感〉,1925
  
憤怒有時。我們的確需要憤怒,但更重要的是搞清楚憤怒的對象,憤怒是為了什麼。如果我們希望社會更公義公平、人人都活得有尊嚴,那麼我們應向問題的源頭發炮,或針對某些行為本身,而不是不理好醜只顧標籤某些群體,向他們瞪眼,卻讓權貴一邊剝花生,一邊坐享權力與滾滾而來的利益。


10 你在煩惱什麼 蘇打綠
曲詞:吳青峰

你是自己的博物館策展人 與其將煩惱隱埋倉庫 不如為它們賦予新意義 讓陽光與空氣滋養


11 沒關係 巴奈
曲詞: 巴奈

2011年最難忘的經驗之一,是在維港旁聽巴奈。在此地屏風樓和光污染下低迴的,是對土地、環境和生命的情感與思考。〈沒關係〉貫注了她對台灣土地深沉的愛,對孩子苦心的叮嚀。香港又有多少母親會對孩子談這樣的價值?倘若我們要強調自己才是我城的主人,我們可以都這樣反思、控訴、抗拒嗎?

「親愛的孩子/My beautiful baby/考試只有五十幾/沒關係……/可是/山垮了/海灘被買賣了/從古老的以前來的風/被污染了/人的心/也被污染了/被利益收買了/我怎麼能對你說/理所當然對你說/昧著良心對你說/沒關係」


12 青春於舞池流逝 藍奕邦
曲:藍奕邦、James Ting 詞:周耀輝

我遙遠的青春不在舞池,而是在舞台流逝的。要抗拒來自四方八面的規訓而將青春浪擲於跪拜金幣與GPA以外的地方,都不容易。做過了,青春就成為老伴。


13 Can’t Bring Me Down 黃貫中
曲詞: 黃貫中

艾未未:「我的多數活動是在尋找一種可能性。可能性並不是一種明確的目的,可能性本身是人的需求,這種需求是在問,這個可知的世界是不是像想像的那樣,是不是必然是這樣,是不是我們所認識的,以及這種理解是否合理。」(《此時此地》頁40

曲:周國賢  詞:小克

「我們最幸福」這種信仰,不是某國獨有。有時鼓擊多重,我們都仍不願從別人植入的夢中醒來。

曲詞: 王菀之

2011年七月,我在安妮法蘭克故居逗留到關門前的最後一刻,出來時已是晚上十時,深沉的夜,大雨。 近年歐洲人對新納粹提防的同時,也因為經濟問題而湧現各種對他族的仇視。 錯誤的政策或瘋狂的民眾,都可帶來災難與悲劇。 族群仇恨帶來的悲劇,其實不一定離我們很遠。有多少個孩子,未曾成長而被標籤,被囚於無形的禁室中,無路可走?


星期五, 1月 20, 2012

「遲到冇人有系列」之暈塵選2010年十二曲






2010年,「世代之爭」成了社會討論焦點。而我,由第二年踏進第三年的教學生涯,也逐漸感受那種時間的詭異 — 意識到自己一年一年老去,課堂內的學生卻永遠青春。人來人往,他們每張對未來充滿盼望或憂愁的臉孔,總讓我重遇曾經同樣青春的自己,記得某些錯失的過去,某些美好的哀愁,某些哀愁的美好。〈繼續—給15歲的自己〉、〈金獅同學會〉、〈慢走,再見,老朋友〉與〈八十後時代曲〉是直率的緬懷或打氣,貌似淺灘,跨過時間就是深海。

但到了某個年紀,總是無法不對生存、生活與生命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思考。〈彳亍 〉道「在我的無邊搜索 / 然後與歲月摔角」,或如〈素描〉道「一張一張 泛黃記憶 / 一個一個 中途離席……都會過去 慢慢忘記」,終究活過就有故事,但記憶與遺忘總在角力。懂得品嚐記憶,將反芻過的記憶帶到眼前,人才能完整地在長路中匍匐前行,才能慢慢細賞人間好風光,才能探索那些忽略了的橫街窄巷。

時間過了,你到過哪兒?  雲淡風清,「看這座城市/慢慢/被時光移動」(〈第36個故事〉),然後,「度四季於一笑」 (〈毋忘花〉)。跟著蛋堡擺動著身體吧,〈過程〉唱著唱著,就越過一站、一站、再一站......

離開世界之前 一切都是過程
活著不難 最難的是做人
在移開的眼神裡 代表著默認
這一切過程 我們曾經愛或恨

那些以為是結果 其實是每一站
每過一站 不斷開始著每一段
每一晚 每個抉擇沒選的每一半
都在疑問你有沒有遺憾.
......
每個散落的你 被捕捉在底片
有時一個轉身 感動產生在裡面
如果不屑紀念 沒結果的經驗
於是 過程是風景 結果是明信片
重要是過程 一切都是過程 
(〈過程〉,蛋堡)

(圖:2010年攝於丹麥哥本哈根)

暈塵選2010年十二曲

01 年度歌曲:
過程 蛋堡
曲:蛋堡、Jabberloop  詞:蛋堡


02 素描 黃韻玲
曲詞: 黃韻玲



03 36個故事 雷光夏+BIT Sound
曲詞: 雷光夏


04 毋忘花 林二汶
曲詞: 林一峰



05 金獅同學會 Rubberband
曲:正@RubberBand, 6@RubberBand  詞:6@RubberBand



06 無名 何韻詩
曲: hocc   詞: 魏如萱 郭啟華


07 困在 魏如萱
曲:Maximilian Hecker   詞:吳青峰


08 繼續 15歲的自己 劉若英
曲:Angela Aki 詞:施人誠


09 彳亍 麥浚龍
曲:馮穎琪  詞:周耀輝


10 八十後時代曲 C AllStar
曲: 賴映彤 + @groovision  詞:小克


11 慢走,再見,老朋友 MC Jin, 陳奐仁
: 陳奐仁   : 陳奐仁, MC Jin


12 我係我 楊千嬅

星期一, 1月 16, 2012

「遲到冇人有系列」之暈塵選2009年十二曲




我其實是一個很愛做年度盤點回顧的人,因為懂得感激舊歲,才能好好整理自己為來年準備; 記住風景,才能出發尋找好風光。前兩年因為「忙」這個永遠都對又不很對的理由,沒有寫年結。今年想寫的時候,覺得缺了兩年又不像樣,於是還是先補回過去兩年的,接下來才寫2011年的。真係遲到冇人有。


首先出場的是年度華語歌曲(其實我2008年選曲也沒寫出來,不過算了),然後才是華語專輯。從來,我選年度歌曲,都是個人的每年小記錄,肯定不是要評論最佳、最優秀、最受歡迎或最有影響力,純屬個人偏見,而這些經篩選過的偏愛,側面掃描了我那一年的心情和情緒顏色、思考和關注焦點。所以不要問我為什麼有這首沒那首之類的問題。


這些選擇不會幫你認識多一點華語樂壇。純屬私房分享,有緣可碰杯。


2009年是香港躁動之年,是政治轉捩點的一年。從六四二十週年到七一到反高鐵,我參與其中也思考個人與社群的種種可能性。〈揸緊中指〉、〈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香港投訴合唱歌〉、〈上街的理由〉是宣洩也是警醒。2009年也是我正式全年投入教學工作的一年,每天都遇見很多青春臉孔,雖然他們面對未知的未來,但在他們身上總是閃著希望。〈他夏了夏天〉和〈再見勾勾〉是我常點播給他們也點給自己的,在疲累工作中總有讓人振奮的節奏。而個人最忘不了的,是七月某天從德國海德堡回法蘭克福的火車旅程中,耳邊反覆聽著〈心雪〉,抬頭望那將垂未垂的夜幕,霎時浮起了,而且揮之不去,eternity這個字。


(圖:2009年攝於德國海德堡到法蘭克福火車旅程中)


暈塵選2009年十二曲


01 年度歌曲: 
揸緊中指 — LMF
曲 :Davy Chan  詞:MC Yan, Phat, Kit, Wah







02 他夏了夏天 — 蘇打綠
曲詞: 吳青峰





03 心雪 - 林一峰
曲詞: 林一峰





04 再見勾勾 - 盧廣仲
曲: 盧廣仲 詞:威廉霍華


05 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 - My Little Airport
曲詞: 阿p


06 掉了 — 張惠妹
曲詞: 吳青峰


07 弱水三千 - 麥浚龍
曲: 馮穎琪 詞: 林夕


08 魚 - 陳綺貞
曲詞: 陳綺貞


09 亡命之途 — 縱貫線
曲詞: 縱貫線 Superband


10 外面的世界 — 莫文蔚
曲詞: 齊秦


11 香港投訴合唱歌 — 香港投訴合唱團
曲: 何山 詞: 香港投訴合唱團成員 歌詞整理: 周耀輝


12 上街的理由 — 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
曲: 何山 詞: 阿p


延伸閱讀:

我會好好記住的10首07年中文歌
我會好好記住的10首06年中文歌

星期一, 9月 19, 2011

革命總未成功 百年如此孤寂


看進念‧二十面體的《百年之孤寂10.0文化大革命》之前,沒有也不需要期望什麼意外的驚喜,畢竟看榮念曾的作品,知道一定是要不斷地提問與被提問、不斷地探索與否定,不斷地反覆經歷與反覆挑戰。

於是,預期中的風格與符號固然出現,卻又因為多了新加坡劇場工作者和一班創意書院的學生參與而有點不同。

副題雖然是文化大革命,而榮念曾在演後座談也多番提到文革,但我還是將之看成包括文革的種種大小變革 — 失敗的,或終成悲劇的; 民眾發動的、野心家發動的、或是以革命為皮謀權為實的。

百年中國,革了幾多次命,我們還是永恆的在提問,永恆的遙指某一遠方,永恆的極目遠望,永恆的跌跌撞撞,永恆的從一邊走向另一邊。黑白灰之間,總有如影隨形的一抹紅。紅色的黑影,紅色的聲音,紅色的氣味。即使如今黑白紅灰之間多了金色從天而降。

於是,革命總未成功,百年仍是如此孤寂。

最觸動我的是近尾聲,台上一位年輕男生抱頭蹲在地上,可能是在睡覺、沉思、苦惱或暈眩,其時一盞盞台燈降下,懸在半空甚至靠近地面,在光線交錯之中,少年無助卻又彷似新生。希望,可能就在某個瞬間點起。

然後,一個又一個年輕人,繼續從左走向右,卻不再穿慣常在台上出現的黑白衣服,而是換上日常不過的便服。像回到了某種現實,蘸上了種種最普通卻又足以動人的真實色彩。海浪聲響起,他們捧著隨身物行走,如同穿越分成兩半的海,離開苦難,步向某道不知名的光。

榮念曾在座談中一直提到跟年輕人合作的愉快。是的,年輕人,尤其是好奇用心的年輕人,總是讓人感到希望的。

印在紅布上的「場刊」中有問,劇場有沒有可能改變社會? 這問題不易答。但在香港,起碼希望觀眾會知道,劇場除了娛樂以外,還是一個讓人思考的空間。思考,即是有一些東西不是一看即明的,不是有既定答案和方程式的。演出的好壞可以討論,拒絕思考就是放棄更多的可能性。看著這麼多觀眾提早離場,我想﹐劇場的革命,這麼多年了,在香港,也許還是寂寞的。


(圖為印在一塊紅布上的「場刊」)
(觀賞場次:2011年9月16日,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星期一, 9月 12, 2011

9‧11‧10年



二十年前的暑假,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登上紐約世貿中心頂層。那時候,蘇聯與東歐共產政權倒台不久,美國氣勢如虹。也是那時候,我最受美國文化影響,愛看荷里活片,羨慕一眾在美國讀書的舊同學,嚮往美式生活,也信奉華爾街價值。站在世貿中心頂層,紐約在腳下,滿目繁華,自由神像在眼前,我心裡還對畢業後的將來有著種種憧憬 — 即使那時的想像已充滿矛盾,在華爾街和百老匯之間猶豫顧盼。

十年前的這夜,我看完范曉萱演唱會出來,就收到短訊、電話。我在半小時的小巴車程中,與同車乘客和司機聽著電台廣播,時而驚呼,時而低吟,時而沉默。在訊息還混亂的時候,看到電視影象只有驚訝、憂心,對世界的未來完無法想像,只知道,將會有巨大的變化 — 可能有更多恐怖襲擊,可能是世界大戰,只肯定不會有超人或美國隊長出來拯救。

很多人的生命在毫無預兆的一天突然中斷,很多人的生命因為親人的逝去而改變,更多人曾經說過,要珍惜眼前人。然後,哀傷的人不能忘記悲痛,旁觀者卻早已忘記自己曾經對生命省思的那一天,繼續營營役役,忘了有愛,心中常恨。

然後,當美國復仇心切,當世界籠罩在恐襲的陰影底下,仇恨與恐懼瀰漫,有好多人和事,從此走上不歸路 — 無論更好、或更壞、或兩者並存。

然後,我看到了也思考了更多觀點。十年前我在一家與我貌不合神也離的公司市場部工作。然後我在職場遊蕩之間,一頭裁進文化研究的領域,據說,我會學習聆聽他者、培育感知的能力、探討自我和群體改變的可能。(註)

十年過去,世界格局大大變動,怎麼看都不似在向好的方向走。政客依然操弄恐懼政治(politics of fear),大國依然要建構共同敵人,恐襲威脅未有退卻,排外情緒卻在經濟困局下在歐美蔓延。

種種反恐行動與安檢設施,能阻延恐襲的出現、能斬殺一個首領、能拔走一個組織卻無法除根。關鍵還是人心。

什麼時候不同種族、不同信仰的人,才能聆聽、尊重彼此?或者這從來都不可能。那麼,我們只能從自己做起。

今天,我已不再會為荷里活片雀躍,不再嚮往美國文化,對華爾街價值也諸多批判。但我從當天職業是推廣產品到今天有責任傳遞知識,我知道,尊重生命、維護弱勢、聆聽他者、包容異見、懷疑權力,這些才是當今最需要推廣的。

我在柏林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牆上看到這句:"It happened, therefore it can happen again: this is the core of what we have to say"(Primo Levi),很震撼,一直未能忘懷。時刻提防悲劇再現的責任,不只在政府,還有每一個人,如何從自己的生活與價值觀開始,反思、坐言、起行、感染他人。

今天,我們哀悼逝去的生命,向紐約人民致意。在沉默的悼念過後,我們每一個人對鏡自省,從自己做起,不只要誰誰會被擊殺,而是追求真正的改變,真正的和平,與每一個人都能有的自由、公義。

(圖: Temme Barkin-Leeds, Untitled; from CNN 9/11 Ripple )

(註: 詳見《文化研究與文化教育》,羅永生主編,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進一步出版)

星期日, 9月 04, 2011

一、二、三到你



即將開學的心情該是怎樣呢。小時候,總是戰戰兢兢,翻開新課本也敞開了好奇心,想像和新朋友去玩樂,祈求不要犯太多錯,渴望懂多一點,分數多一點點。

跳上一級或跳前一步,都有新景象吧。無論活了幾多年,長了幾多歲,每年還有開學的心情,人就不那麼容易怨老

每踏一步就是一種色彩。誰說跳飛機要由1數到10呢?隨心而跳吧,從哪個數字到哪個數字都不要緊。這一格到那一格,每個人連起一串串不同的密碼,踏出色彩各異的路線。

一,二,三到你。


(圖:2011年7月攝於荷蘭阿姆斯特丹Nieuwezijds Voorburgwal)

星期四, 4月 28, 2011

究竟天有幾高


有時候,我們都想乘航班,飛到彩虹交匯處
小時候常讀的兒童雜誌,除了最廣為人認識的《兒童樂園》以外,我還特別記得《占美樂園》。它常有一些那時看起來很好玩的遊戲,其中一款是整頁繪上一個場景,也許跟《清明上河圖》類似吧,是那種細節豐富、充滿各種人物表情、動作的畫面。遊戲的指示說,你每次細心閱讀圖片,用心記著。隔天再看,你就會發現圖片已經不一樣了,有很多不同的東西會跑出來。還是小孩子的我,真的驚訝了,既難以相信那幅圖會自動變化,卻又不能理解為什麼每次重看,它都不一樣,都好像多了一些什麼,又少了一些什麼。那時我想,如果我能把這一張圖捉緊就好了,圖中的人和物不會走失,又不會突然多了什麼不速之客,就這樣定格起來。是的,從前會這樣想。是的,從前不明白,我們看到的,我們記得的,我們想像的,現實存在的,其實並不是同一回事。

上星期在電影院重看伊朗導演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的《伍》(Five)(2003)。我明白很多人受不了這部只有五個超長鏡頭的電影,但我決意要再看,是因為我太喜歡第一段 — 就只盯著那在海邊漂流的一截木頭十多分鐘。它浮游、掙扎、斷裂、追趕、放棄、沉默,浪花是背景也是配樂,木頭和海就是主角。越是簡單,卻越難記住。每一次看就有新發現。每一次凝視,就是重新一次的認識、理解、詮釋、記憶、感知。

然而,日復日,又花了多少時間,用心凝視?

本來想回顧並排列「暈塵肆拾廣東歌」,但一來事忙,二來漸漸覺得有點無聊牽強,就先擱下。我心裡排的位置一直在變,唯一不變的,是一開始已把第一位留給1981年林子祥的〈究竟天有幾高〉。

大概年輕時什麼都總想有確實的答案吧。天多高海多深,就想追尋一堆數字,隨便信賴一堆別人的話以為是答案。

景隨人轉,心隨境轉,境隨心轉。說來易懂,甚至老生常談,卻還是要走過許多路,才開始一步一步學習,答案並不在遠處,而是,一直就在風中盤旋。

重要的不是天有多高這答案,而是發問、發現、發生的過程。

以為計算出天有多高就是掌握知識,那只不過是另一種井底蛙吧。在知識面前,要走過多少年頭,才懂得謙遜,才懂得不斷探索的必要。在天地之間,要拐過多少彎角,才懂得人的局限和不足。在歲月面前,要經過多少曲折,才知道怎樣在無法預計的機緣之中,隨風而行。

孩童的年月早已遠去。但我仍常常提醒自己,時刻保持好奇心,放下眼前所有無謂的標籤;青春早已溜走,但不要讓想像力也被綁架。

放慢腳步,細心凝視熟悉與不熟悉的。時刻警醒自己,擇善而行, 而且,要努力把風景的細節看出來,盡力讓別人也看到更美好的風景。

革命從自己開始。好風光,從好奇心開始,從凝視開始,從細心開始,從身邊開始,從行動開始。

今天,是回顧,是發問, 是前望,也是感恩。


風翻開了書
就由這頁讀起吧
書內陽光正好

筆記本摺出皺紋
塗滿可敬的疤痕
筆墨是河
塵埃在跳舞
黃昏微黃了照片
藍光影碟藍了藍天
你問我到底在看什麼

這,不過是我的
私人
風景

究竟天有幾高 (1981)
林子祥

詞:林振強
曲:林子祥


究竟天有幾高
我想飛 飛進星河路
可惜天雖我能望到
卻是太高觸不到

究竟星有幾高
掛空中 使我不迷路
我想飛 想與雲共舞
要在半空醉倒

途人搖頭問我 為何常常獨個
對那遠遠星空唱歌
但是寂寞是我 雲兒才明白我
銀河繁星照亮我

究竟星有幾高
布空中 把世間圍捕
究竟星可有曾望到
我在暗中跌倒
 

2010: 那些灑遍萬物的時光微塵
2009: Still Walking
2008: 夜而日而夜無限多
2007: 隨風而行
2006: 給時間 給青春

星期日, 10月 03, 2010

"We are the People!"

二十年前的十月三日,東西德正式統一。終於,無分圍牆的兩面,舉國歡騰。

我連續兩年的夏天都到訪德國柏林,前後逗留十多天,並花了很長時間在亞歷山大廣場(Alexanderplatz)參觀以"和平革命 Peaceful Revolution"為題的露天展覽。內容一樣,但每次細看都有不同感受。2009年是圍牆倒下二十週年,我心裡帶著二十年前北京天安門的片段,去看德國一幕幕驚心動魄也激盪人心的畫面。記得那個下大雨的夏夜,我一個人在柏林東這個同樣曾經群情澎湃的廣場,思緒起伏。

圍牆不是一夕間無緣無故倒下的,也不是單靠幾個政治人物協商而成。那是無數人民,日復日的議政論事、傳播訊息、聯群、組織、合作,加上機智、勇氣、堅毅,並甘願為了他人和自己的將來冒險,才能把頑強的獨裁政權鬆動、推倒 (當然也需要當時的國際大氣候配合)。那些展板最觸動我的,是記錄了公民社會的力量 — 在東德,一個又一個本來關注各種議題或興趣的小團體,在高壓監視下,到了關鍵時刻,都紛紛起來捍衛無權勢的人民。
 
今年我重訪展覽場地,"We are the People!"比"Peaceful Revolution"又更觸動我。
 
從"We are the People!"喊到"We are One People!", 東德人,以至西德人,舉起的旗幟如此鮮明。人民,應該是最有力量的。倘若彼此尊重對方,願意信任和守護每一個人的自由,願意一起抗拒當權者的那幢高牆,那管不同的種族、性別、信仰、階級,我們就是彼此,We are One People。

這夜,思索著柏林穹蒼下……

Faraway,  so close.

星期六, 9月 04, 2010

粵語歌故事還應該這樣說嗎?

Mic

這篇文章是早前與資深樂評人黃志華合寫的,原刊於2010年七月十八日《明報》。加長修訂版會輯錄於即將出版的新書中。(另有「小小座談會」將於9月5日舉行,詳情請見此Facebook page)

粵語歌故事還應該這樣說嗎?

優雅作品曾生不逢時


粵語流行曲肯定是香港重要的流行文化,只是,每次敘述到它的歷史,不管是早年還是近年的,往往都有成套慣性論述。以早年而言,是這一套:1974年電視歌《啼笑因緣》及電影歌曲《鬼馬雙星》與《雙星情歌》崛起,粵語流行曲從此橫空出世,威震天下。這套論述,還認為1974年以前並沒有所謂粵語流行曲,有的只是些改編自英文歌、國語歌或廣東小曲的粗鄙作品如《賭仔自嘆》、《飛哥跌落坑渠》。不管是史文鴻這樣對文化批評有許多獨到見解的學者,還是黃霑這樣來自流行曲界的博士論文作者,都承繼了這套論述。

然而,他們其實都並沒有較深入地去察看一下歷史的真像。

黃霑在他的論文《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第三章A節的結尾寫道:「這本是很荒謬的現象,自己的母語,居然歧視?不過粵語時代曲水準之粗糙低俗,實在已在社會標準之下,好像《哥仔靚》、《飛哥跌落坑渠》等一類歌曲,即使用今天二十一世紀的開明眼光看,歌詞仍然有『難登大雅』之感,無論怎樣敝帚自珍,也不能改觀。」

很奇怪,黃霑竟忘了他在六十年代後期曾替粵語電影寫過歌,比如1968年2月3日上映的《青春玫瑰》,陳寶珠、胡楓主演的,他便以兼寫詞曲的方式寫了三首,俱由陳寶珠主唱,並出版過電影原聲唱片。論歌曲的風格,是頗優雅的,這說明,其實那時也有雅一點的粵語流行曲吧!而不光是「水準之粗糙低俗,實在已在社會標準之下」。

再早期一點,1950年代後期至1960年代初,邵氏曾成立粵語片部,捧出青春玉女林鳳,拍了十多部青春片及歌舞片。很少人記起,這批電影裡的粵語歌曲絕大部份是原創的,而作曲人卻是以寫國語時代曲著名的李厚襄和梁樂音。二人為林鳳寫的這些粵語歌,相信也曾有若干是流行過的,但現今尚掛在人們口頭的僅有一首《榴槤飄香》,奇怪的是人們總認為《榴槤飄香》屬粗俗之歌,也不知道作曲者乃是李厚襄。

李、梁二人這批粵語歌,優雅的不少,惜乎流傳不開。也許是心有不甘,梁樂音1960年為林鳳寫過一首《戀愛的真諦》,是電影《戀愛與貞操》的插曲,由於不流行,十二年後把同一曲調用到別處,成為無綫歌頌母愛的劇集《春暉》的主題音樂,知者倒比較多了。

相信更使很多人意外的是,其實顧嘉煇在1960年代後期就至少曾替三部粵語電影創作過歌曲,三部影片分別是《情人的眼淚》(1966)、《多少柔情多少淚》(1967)、《春曉人歸時》(1968)。不過,要注意的是,顧嘉煇在這幾部粵語片裡寫的歌曲,都是用國語演唱的。是甚麼原因,使我們對顧嘉煇這點往事一點記憶痕跡都沒有?而在粵語片裡置入國語歌,目的是甚麼呢?這裡不無提高影片檔次的考慮吧?

筆者曾把以上現象稱為「傳俗不傳雅」,也就是說,1974年以前的粵語流行曲,我們只讓「俗」的流傳下來,「雅」的卻幾乎沒有哪首能流傳。

「傳俗不傳雅」的原因是複雜的,涉及文化霸權、身份認同以至階級階層的問題。抱歉的是,本文選擇從黃霑、李厚襄、梁樂音、顧嘉煇等,而不是王粵生、胡文森、羅寶生、潘焯等人來切入問題的討論,其實是在遷就着大家的文化偏見,可能對將欲澄清的事情幫倒忙。

關於「傳俗不傳雅」的原因,限於篇幅,這裡略述其中一項:話語權操控。

1950~60年代的主流報刊以至文藝刊物,一般由哪些人操控話語權呢?遺憾是並沒有人做過基本的研究,這裡只能靠也許是武斷的印象來回答:南來的文人以及土生土長的飲殖民教育奶水長大的時代青年。南來文人以中原文化為正宗,方言文化即使雅的亦入不了他們的法眼;時代青年一般崇洋,看西片、聽歐西流行曲、讀尼采或阿多諾的論著等等,粵語歌即使有雅的,於他們而言也儼如透明之物。故此,當時的優雅粵語歌,絕對是生不逢時。

其時的粵語歌基本上只在草根階層裡流通。對他們而言,優雅的粵語歌是無可無不可,而最受他們歡迎的,當是那些通俗中又帶點小趣味的歌曲,就像上舉的《賭仔自嘆》、《飛哥跌落坑渠》。這些歌曲在草根階層流行起來後,上述那批話語權操控者亦會察覺到它們的存在,並常常以它們為例子去指摘粵語流行曲粗鄙。

誰的黃金時代?

twelve.inch

從上述分析延伸,不難發現,香港人一直對粵語歌的論述與觀感都失之偏頗。近十多年的普遍論調,或批評時下歌曲粗鄙濫情,或哀嘆粵語歌已死,然後不忘懷緬過去,讚揚八、九十年代粵語歌之風光盛世,並尊許冠傑、顧嘉煇、黃霑等於1974年後的音樂風格為粵語歌之先驅。這些論調或許不算錯,但顯然並不全面。更值得我們深思的,是形成這些觀感的原因。

我們早已遺忘1974年前粵語歌有雅俗並存的創作,原因除了前述的話語權操控,還有自七十年代中開始香港人身份認同與自我形象的轉變 — 既與廣東傳統和草根文化若即若離,又要展現中產、西化或東洋化的國際都市形象。於是,有粵曲小曲味的、用口語化粵語的,講草根階層語言的,都不符這種想像而被壓抑。唱片公司於八十年代更樂於大量採購歐美或日本歌曲的旋律。至今仍常有論者認為本地創作不足,推動原創是揠苗助長,卻忘記香港早在五、六十年代就有曲詞創作的傳統。論者更往往以「市場需要」壓抑對本土創意的鼓勵和包容。

七十年代中開始,跨國唱片企業與本地財團開始視粵語歌為一塊肥肉,投入大量資金,通過各種廣告行銷策略(當中自包括與媒體的「合作」,掌握話語權),至八十年代建立起龐大的粵語歌產業。從前當唱機還未普及,唱片尚不是大眾商品,歌曲的流行還得靠庶民傳唱。其後,唱片公司大規模生產偶像、音樂商品,追趕業績,事事以唱片銷量、演唱會票房為標準。回頭細想,廿多年來許多關於粵語歌的主流論述,原來都是由唱片公司所主導的。

不是嗎? 今天常討論的焦點,往往是唱片市場比昔日萎縮多少,懷緬過去某某的專輯賣幾十萬張的盛世等。這些或許都是事實,但我們往往不自覺地跟隨唱片公司的角度討論粵語歌的興衰。於是,「七十年代起、八、九十年代盛、千禧後衰」彷彿成了共識 — 但一如前述,我們既遺忘早期庶民如何流傳、創作人如何寫唱地道粵語歌,我們也容易忘記八、九十年代很多「賣不到錢」的本土創作歌,也常忽略普羅聽眾除了是消費者也可以是流行音樂的意義生產者,他們之間傳唱、談論、改寫歌詞等過程往往可衍生更多意義。

唱片工業的衰亡不等同粵語歌的沒落。若武斷地認為流行曲總是今不如昔,其實忽略了唱片公司與媒體過往因追求短期利益而造成的後果 (包括對創作人與歌手的制肘)。它們既可操控那些歌曲能接觸大眾的耳朵,也限制好些題材的歌曲在主流論述中出現。然而,賣得不多、媒體不報,難道就不重要嗎?

主流論述對1974年至九十年代中粵語歌的吹捧與眷戀,自有很多原因,歌曲與歌手的質素只是其一。本文要特別指出的,正是這種論述與香港人的價值觀及對香港的想像之間的關係。七十年代前的「廣東」、「庶民」傳統固然要先去之,因為香港人不願與「土氣」的大陸或「貧窮」有聯繫。許冠傑由住公屋到成為港大學生到成為巨星的奮鬥醒目仔形象,以及如梅艷芳等巨星的成功故事,則如黃霑所言,正是香港人最愛的「襤褸到金鏤」的典型。如果我們至今仍常常聽到香港七十年代經濟起飛、八、九十年代繁華富貴的故事,或香港人「肯博」就有出頭天的論調,那麼歌壇八十年代或浮誇或意氣風發的表象,怎會不讓香港人將自身形象投射,津津樂道,同時感嘆今不如昔? 至於八、九十年代歌壇的缺失,唱片公司當年「盡賺」策略種下的惡果,都往往被隱埋,一如香港社會八、九十年代全速「發展」、「搵錢」以外的價值觀,都被擠壓到靠邊站。

總括來說,要重新思考香港流行音樂史,擺脫過往理所當然的偏頗觀點,起碼有兩個方向值得探討。其一是追本溯源,分析早期粵語歌如何被壓抑又如何在民眾間流傳,藉此思考粵語歌在歷史中錯失的種種可能。其二是需要跳出唱片公司和媒體設定的討論框架,既發掘被抹掉或瀕臨湮沒的故事,也探問粵語歌在不同脈絡下如何與香港人的生活經驗扣連。今天,民間改寫歌詞,為歌曲配以畫面再放上Youtube流傳等做法大行其道,個別歌曲更頗受大眾認同;同時,My Little Airport、林一峰等自作自唱的獨立音樂人擺脫傳統唱片公司的框框,寫與唱個人生活與我城的大小事,依然能在本地以至國內城市獲相當肯定。這些現象又豈能單從娛樂版、媒體年終頒獎禮與唱片公司大員的發言中看到?

畢竟,一個社群能夠唱自己的歌,唱出自己真正的聲音與情感,比賣出多少張專輯、多少張演唱會門票,或許更重要。


Pic 1: By billaday - http://www.flickr.com/photos/billselak/2082535909/
Pic 2: By Streetpreacher83: http://www.flickr.com/photos/streetpreacher/2078765853/

星期三, 4月 28, 2010

那些灑遍萬物的時光微塵

這兩天在試場中游弋,看見一張張認真的臉孔,或眉頭深鎖,或低頭疾筆,或自信滿滿,或半睡半醒,或雙目茫然。

兩小時與試題搏擊的過程,往後在他們的記憶中,到底還會剩下多少意義?

總有抉擇不了的選擇題。總有記不起的某些字詞。難以下筆的某段句子。似曾相識的情境。總是懷疑有沒有更好的解答方法。總是後悔寫了這些而放棄了那些。

時間過得越久,就越心急想寫得更多更好,可是越想說得多總是越難說得清楚。

不用困在試場考試的日子,我們還是要面對一而再的猶豫、緊張、興奮、幸運、挫敗、自豪、心虛、懊惱。

每一個選擇,看似很重要,看似也不太重要。

不也都是老生常談嗎? 生命旅程中,選擇星羅棋佈,又如何能知道眼前的大路小徑,帶我們去遇見什麼人、什麼風景? 某個微微移開的腳步,某次眼神的接觸,某句刻意經營或漫不經心的對白,都牽引我們迎向無法預知的未來。

我們多麼幸運,因為際遇沒有方程式,緣份沒法定義,生存沒有model answers,生活沒有marking scheme。

於是,我總是感激歲月。時間總不會是白過的 — 遇見任何一個人,聽見任何一句說話,無論什麼經歷,無論什麼風景,無論什麼時代,如何寧靜,如何紛擾,如何快樂,如何哀愁。

我已經記不起任何一份年輕時廢盡心思回答的考卷,但我記得一次又一次的難關,一次又一次的考驗,一次又一次的迷惘。時間仁慈地過去,我將漆黑的漆黑通通都喝光,天就光。

歲月給我累積了更多的歷練,為我往前走的每一步提供更精細的線索。

時光微塵墜入心坎,埋下種子,回憶潤澤,開出一片美麗花園。

即使記憶裡微不足道的片段,微塵堆起,構成今天的我,也為明天的我提供養份。

回憶從來不該只是懷舊。從今天年輕人的臉孔想到自己從前的青春,將過去帶到今天,認清曾經錯失的種種可能。歲月也如漫天灰塵, 過去現在融在一起,灑在面前,任我摘取片段。因為那些微塵,為我的明天引路、補給、祝福、點綴。

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epoulos)的新作《時光微塵》(The Dust of Time)有這樣出現在柏林的一句:

“To the dust of time that falls on everything…”

給時間給青春,也向每一位在我生命旅途中出現過的人乾杯致意。都因為你們某些說過或沒說過的話,做過或沒做過的事情,才給我種種甜酸並在的經驗,影響我今天這些無從評分的性格和思維。

懂得感激歲月,才能更有情感地、更有智慧地面對未來。

我還記起安哲羅普洛斯十二年前的作品《永遠的一天》(或《一生何求》)(Eternity and a Day):

How long will tomorrow last?
Eternity and a Day.

明天,既是一天,也是永恆。







2009: Still Walking
2008: 夜而日而夜無限多
2007: 隨風而行
2006: 給時間 給青春

Picture: "The Mysteries of Horizon" by René Magritte
http://www.infotekart.com/blog/jalbum/tableaux/remagrittechefdoeuvremystereshorizon.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