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1月 24, 2026

再見丹麥郵筒


(原文於2025年12月23日貼於IG @eddyingdust)

北方郵政(PostNord)將於2025年12月30日結束丹麥的信件投寄業務,最後一批信件於當日送出後,丹麥逾四百年歷史的公營傳統信件派遞服務將會寫下句號,只維持包裹寄送及私營快遞。全國千多個紅色郵筒亦將被拆除並拍賣,據說銷情很好。


去年到訪丹麥時,就深深體會到投信件進郵筒是多麼小眾和奢侈的行為。我去歐洲城市旅行,通常都會在當地寄幾張明信片。在哥本哈根,我問過酒店、便利店和賣明信片的職員,哪裡可以買郵票和寄信,他們卻都一臉茫然,似乎從來沒有寄實體信件的經驗。幾經轉折,有人指示我到一家百貨公司的服務台。我滿心歡喜,確認可以買到郵票了,然後是嚇了一跳 — 每張郵票盛惠50丹麥克朗,即近60元港幣!寄一張明信片竟要60元,應該是我試過最貴的一次。


最後,我在哥本哈根中央車站找到這個郵筒,順利寄出了明信片。下個月這郵筒將不復存在,丹麥郵票亦會成為歷史文物。沒想到,我拍的這張照片和貼上明信片的郵票,都紀錄了即將結束的一個時代。

《飄飄然》— 放下,起飛

 

(原文於2025年12月20日貼於IG @eddyingdust)

到藝發局展藝館看Machine & Art NOW主辦,跨媒體藝術家梁基爵、羅穎綸共同策劃並創作的《飄飄然》展覽及現場演出。無獨有偶,跟今年8月看過的《夜未眠》體驗裝置(由伍詔勁等人創作)都圍繞睡眠與夢這些元素,都運用了懸浮枕頭作為意象,並以燈光和聲音來建構夢境。但《飄飄然》不僅有現場演出,整個互動體驗亦更加豐富。最有趣的分別,是《夜未眠》在探索和思考睡眠與夢的意義,而《飄飄然》則模糊清醒與夢境的界線,將觀眾投進一個又一個混雜幻境與現實的空間,讓觀眾好好感知光、影、聲音與自身所構成的當下,不執著於答案。


《飄飄然》以莊周夢蝶為起點,處處以各種投影、鏡像甚至即時生成影像,將觀眾自身融入到如夢幻境之中,彷彿現實與夢境在互相交纏,觀眾每一下互動都在改變當刻的電光幻影。飛翔、流動、飄浮等意象貫徹全場,聲音與音樂尤其獨特,用日常物品作樂器原來最能呈現夢與現實的糾纏不清。

展覽分六個區域,各有一個不顯眼的介紹牌在牆上寫有相關文字(要看見需要緣份,或執著)。 其中一段文字,我覺得也最能概括這個藝術項目 — 「放下,起飛,光與影一同展覽」。



星期四, 1月 22, 2026

尾道與《東京物語》

(原文於2025年12月16日貼於IG @eddyingdust)

最初知道尾道這個位於瀨戶內海旁的小城市,自然是因為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1953)。電影大部份情節在東京發生,但開頭和末段都在尾道拍攝。故事中的平山一家,老家就在尾道。


十一月底,我來到尾道兩天,少不免也走訪了幾個電影的拍攝場地。大概《東京物語》對尾道太有文化象徵意義,官方觀光網站等途徑都有提供資訊,方便遊客按圖索驥。

我還特地參觀了由明治時代倉庫改裝而成的尾道電影資料館。如果不曾有一部傳世經典於此城取景,很難想像這樣一座小城市會有自己的電影資料館。這裡面積頗小,館藏也不豐富,主要展示了《東京物語》及小津相關的展品 (包括他54部作品的海報複製縮本),以及其他在尾道取景的電影介紹。 

這座臨海又多山的城市,房屋(包括電影中的平山老家)大多建於山坡上,俯瞰著鐵路和大海 — 它們連結着其他城市,人與貨物來來往往,也象徵希望與聚散。在1950年代初,與東京等大城市相比,尾道顯得老舊、純樸,而且更在廣島原爆的陰霾之下。親歷尾道,就更明白《東京物語》的脈絡,也更能體會分散於老家、東京與大阪的兩代平山家人之間的對比和關係。 


(我很喜歡尾道,旅遊筆記當然不只這些,之後再寫

圖:2025年11月攝於尾道市 

尾道淨土寺的鴿子

(原文於2025年12月15日貼於IG @eddyingdust)

往尾道的旅程之前,先在飛機上重溫了一遍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 (1953)。 上一次在戲院看應該是十二、三年前了。航班上看的是英語字幕版本,電影末段紀子和京子的對話,就是廣為流傳的那句:”Isn’t life disappointing?” “Yes, it is”. 但據說,這翻譯不太精準,原文譯的話,也許是「真討厭啊…這個世道。」「對啊,都是討厭的事。」


我也沒有深究。反正人生也好,世道也好,都不免盡是失望或討厭的事。


在拍攝場地之一的尾道淨土寺,有群鴿子一直在我周圍來來回回的飛。一下子成群衝到屋頂停下,不到兩分鐘又聯群起飛衝向遠處,一兩分鐘後又回來,停在我腳邊的地上。未幾又突然成群拍翼,直接在我頭上半空疾飛,聲音震耳,而我都總是趕不及拍到好照片,牠們就已經不知所蹤,直至毫無預警之下,再次集體歸來。


在不很好的世道或人生之中,我們都只能繼續用自己的方式,反反覆覆地飛行、尋找、停泊。

星期一, 1月 19, 2026

十小時的十二年歷程 — 記《行者十步》馬拉松放映


(原文於2025年11月20日貼於IG @eddyingdust)

幾經波折,終於在9月28日出席高雄內惟藝術中心舉行的《行者十步》馬拉松放映。進入戲院影廳的一刻,看見銀幕投映着活動海報,也望見蔡明亮導演在觀眾席上的身影,我才鬆一口氣,心情也有點激動,畢竟原本我要看的是8月3號場次,卻因為天氣關係高雄全市停工而延至這天,而稍早前台灣和香港才經歷了颱風樺加沙吹襲,這趟補場旅程幾乎又要告吹。可是啊,行者的旅程從來也不容易,也許這次的多番轉折與試探(我確曾一直猶豫應否冒颱風影響之險再飛一趟高雄),正完美地成為了我的「行者旅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次馬拉松放映由早上十點半至晚上八點半,放映蔡明亮導演十部《行者》影片,由2012年的《無色》至2024年的《無所住》,當中包括六部短片(四十分鐘以內)及四部長片,蔡導全程在影廳內陪觀眾一起看,並有幾節導演講話時間。沒有午餐環節,只有五次約十至十五分鐘的中場休息,吃大會提供的糕點充飢。


十部片,要簡單說就是「都是李康生身披紅袍在慢走」,但影片的深度與廣度,以至能被感受與解讀的層次,都一直讓我著迷。即使我早已在香港的大銀幕看過這十部當中的六部(其中還有看過兩三次的),但這回一天內經歷十齣影片,是場無法取代、難以忘懷的體驗 — 可以是放空、冥想,但更多的是感知、思考以至領悟。 


行者的慢走與專注,正是對照現代社會的快速與零碎。每一部《行者》影片,無論李康生身在何處,總是一身紅袈裟,全神貫注地將一隻腳提起,將另一隻腳放下,一步一步以緩慢而持續的節奏重複,引領觀眾凝視與聆聽銀幕裡的當下。


而當我在一天內連續看齊十部《行者》,凝視李康生的臉和身體十年間的變化,就更能看見時間的痕跡。平常走路容易,但要學行者慢走遠行,維持一隻腳提起一隻腳落地,舉重若輕地在紛擾人間維持身體平衡而不倒不亂,非常吃力。仔細觀察李康生十年間步履的變與不變,像看一場踏實而滄桑的人生旅程。不發一言,一切卻都盡在不言中。


同樣也可看見蔡導身為一位影像作者十年來的創作歷程。


完全放棄劇情,聚焦於一個角色與他所身處當下的空間。十部影片,從台北、香港、東京以至巴黎及華盛頓等,從鬧市到海邊,從室外到室內甚至如夢似幻的空間,行者以相近的步伐與姿勢慢行,但導演每一個長鏡頭所框住的場景,都像一幅流動的畫,盡是導演呈現的某種世界 — 有時喧囂、有時靜謐,時明時暗,時而如夢,時而如詩。觀者從畫面裡的人間色相,觀照自己生命中的電光幻影,沒有表面的情節但處處盡是故事 — 因為緩慢,每一格畫面就有足夠時間讓觀眾選擇要注目與聆聽的細節,從光影物人的移動、明暗對比、大自然與建築物的線條與形狀,到環境聲音的微微起伏,或許都能觸動某些思緒,某些想像。人間萬物都有各種關聯,假如你能專注細看。身為香港人,這次重看2012年於香港拍攝的短片《行者》,重訪那一年的香港,莫不百感交集。


這次十部連看,也更感受到導演拍《行者》愈來愈揮灑自如,每部都能注入不同的新意與深度。《行者》既是虛構的(李康生穿戲服飾演一個在21世紀世界各地苦行的玄奘),鏡頭都是經過仔細考慮、設計或選擇的,有時還加入其他演員角色來對照玄奘 (如《西遊》與《無無眠》的Denis Lavant與安藤政信,以及《何處》和《無所住》的亞儂宏尚希),但同時也在如實紀錄拍攝當刻的環境景觀與路人面貌。在後期的幾部,觀眾會看見路人舉手機拍照,甚至干擾演員。導演把這些路人的即時反應都放進片中,進一步模糊了真假虛實。如蔡導所說,這是「非劇情、非紀錄」的影像,是獨特而顛覆的一種藝術形式。


如果《行者》影片本身徘徊在即興與虛構之間,那麼《行者十步》馬拉松放映強調的就是創作者本人與觀眾同場同行的體驗。這不僅因為導演在間場時分享拍攝背景與過程,更重要的是這是由創作者設計的一場十小時體驗,與觀眾在同一場地同呼同吸去經歷一個角色逾十年的跨地域旅程,這本身已是一次難能可貴、別具意義的藝術活動。

蔡導在不同場合提過,緩慢的影像,放在當代是一種叛逆精神。也許讓我一直追隨蔡導和他作品的原因,也包括這種叛逆精神,以及如玄奘般的堅持與勇於探索未知。蔡導今年又已經完成多兩部在歐洲拍攝的《行者》,期待很快可以看到。


這十個小時逗留在電影院,感覺充實而圓滿,也是我將來可以不斷細味與反思的一段歷程。像行者,旅程會不斷延續,記得專注當下,用心踏出每一步,美好的風景都會在身邊。不擁有,但經過。


(相關貼文:「慢走與凝視 — 我看蔡明亮《行者十步》展」

從Resonance, Remembrances 到Reset — 林憶蓮《Resonance 迴響》演唱會

(原文於2025年10月28日貼於IG @eddyingdust)

林憶蓮《Resonance 迴響》演唱會確定不會有香港站,那麼7月的澳門場如無意外就是我看的唯一一場。過去三十多年,我先後看過大約20場林憶蓮演唱會,每次多多少少都跟我的人生歷程扣連起來,回憶某一場演唱會就記得某些人生片段與關卡、喜樂與傷口。


今次的主題據說是「崩壞‧倒塌‧重生」,自然也吻合我當下的世界觀與個人生命章節。從resonance的共振共嗚,我也想到佛家所講的五憶念 remembrances,這些不也在演唱會中若隱若現地一一展現嗎 — 老、病、死亡、無常/捨棄、業果。演唱會以躺著輕哼〈一呼·一吸〉揭開序幕,以升上半空高吭激昂的〈歸零〉結束(不計encore),視覺上首先以巨大的黑白主調籠罩場館,結束時又以強光與洒下的漫天紙碎輕觸觀眾。近兩個多小時,沒有多餘的說話,一氣呵成以歌聲、音樂、舞台效果與綿密的結構,描繪了人在面對自身與世界的改變時,如何走得堅定而從容。像憶蓮最後對觀眾說,在回憶中找到力量、找到勇氣,然後一起去reset。 


第一部份以〈柿子〉開啟恢宏的格局,然後幾首90年代關於都市的粵語舞曲都經過大幅改編並配以讓人目眩神迷的舞台效果,不再是派對式的高歌熱舞,而是展現在病態傾斜的當代都市中,在面對讓人眼花繚亂的幻變中,要有型有格地站穩姿勢,以揮灑與自信抗衡魔幻崩塌的社會。之後接連幾首跟「星」有關的歌都有相關意象的投影,飄浮於浩瀚宇宙後最終以〈無言歌〉與〈願〉作結 — 「救救我們思想裏的孽」,從大自然到人類社會到人際關係,有時美好,更多時候是崩壞、迷惘或傷痛,這些都是我們共同的業報。「總有日會如願」,也許。

第二部份「時間」是主角,那自然亦連繫到「老」與「無常」/「捨棄」。 接連唱〈紅顏未老〉與〈野花〉,是非常有力而感人的時刻。台上無論略帶復古味的家居裝飾,或是台上憶蓮不同時期的舊照,都帶出「歲月」的味道 — 那不是懷舊而是一種經過歲月琢磨的優雅。踏入樂壇四十年的憶蓮,情感飽滿而高雅地唱着「即使有日天地老/未老的是我未來/未老心未老」與「也許一天於天涯途上/來回尋覓中找到我所想」,淡淡的愀心,共鳴而不共傷,掀起但不留戀回憶。在〈不必在乎我是誰〉與〈當愛已成往事〉中,舞台投影營造了一個沉浸的夜上海街頭,不知下雨還是下雪,撐傘的舞者倒後而走,像時間逆行,要告別的得告別,要捨棄的得捨棄,「將往事留在風中」。最教我意外的是〈日與夜〉中舞者如在告別式中向逝者揮別,將花瓣洒下,「仍期望有生一天/跟你有緣吻一遍」更穿透我心,哀而不再痛。 

首兩部份都比較沉重,第三部份才顯得明亮起來,憶蓮也開始跟觀眾揮手互動。亦正因為前兩部份的重,這部份的第一首歌〈纖維〉的輕盈與dreamy,就更有讓人釋懷的作用。憶蓮從容地唱着「我們是飄零在風裡的纖維」,莫名地催淚。唱畢近二十首歌後,憶蓮才首度跟觀眾講話。大合唱〈至少還有你〉之後,以高音的〈歸零〉結束演唱會的正式部份,巨大投影的“RESET”字眼也成為整晚的點題訊息。此後的encore,才回到一種歌迷聚會、金曲新唱的熟悉感覺。


作為林憶蓮樂迷三十多年,欣賞她一直求新求變,從不甘於重覆也肯定不願停留在「回憶殺」的層次。過往她的演唱會,同一首歌的編曲與唱法都可以有不同變化,今次老拍檔倫永亮與她同樣與時並進把舊歌改頭換面,配以入型入格的服裝、舞台效果與舞蹈,展現格局龐大但幽微入心的主題與故事。憶蓮的狀態極佳,高低聲線運用自如而從容,情感細膩而起伏自若。感恩歲月帶來的歷練和智慧,也許當我們都明白一切都有盡期,誰都會老會走會變,就會懂得「未老心未老」,人生任何階段都可以從重整過去,好好reset。


(2025年7月25日澳門場)

星期四, 1月 15, 2026

Way to Go - 散落橋邊的青銅鞋子



(原文於2025年10月20日貼於IG @eddyingdust)

2024年夏天在瑞典馬爾摩(Malmö)閒逛,無意間漫步至Davidshallsbron 橋畔,那些散落橋邊的青銅鞋子雕塑驟然入目,心頭不由一顫——難道是緬懷投河而去的靈魂,警示世人珍視生命?在網上探尋後才恍然,這是瑞典藝術家Åsa Maria Bengtsson的作品《Way to Go》,十九雙鞋子分別代表不同時代的馬爾摩文化名人、藝術家與明星,鞋款呼應他們的人生故事,每雙鞋前皆鐫刻姓名與生卒年份。據說作品名寓意藝術生涯的「紅毯」入口。一場誤會,但我回想起來,河畔這些靜默的足跡,原來是對生命的另一種頌讚 ,無論日夜,都在邀請過河的人們,穿好適合自己的鞋子,繼續踏上屬於自己的旅途。





星期三, 1月 14, 2026

《墮落天使》修復版— 重遇My Coffee

 

(原文於2025年10月15日貼於IG @eddyingdust)

《墮落天使》1995年公映時,我在戲院看過一次,然後三十年來都沒有意欲重看。上星期在戲院看上映中的修復版,對電影維持原判,但透過大銀幕重返90年代夜香港,自是百感交集,尤其是重遇我最懷念的咖啡店 — 位於尖沙咀亞士厘道的My Coffee。電影後段黎明與兩女角那場重要的會面戲,就是在My Coffee拍攝。看見銀幕上久違了的綠牆與木枱,還有收銀櫃位(疑似老闆客串了半個頭),以及莫文蔚吃的薯片,都即時勾起我廿幾年塵封的記憶。 


自1990年代中到它2004年左右結業前,My Coffee都是我和好友們最常到的蒲點。那時咖啡店未成氣候,My Coffee是當年極罕有的個性咖啡小店。店內只有十多個座位,但走進去就是一個開揚的世界 — 從老闆的音樂品味,到店內林林總總的外國雜誌。老闆Johnny型得來很友善,認得熟客還會聊音樂。有時隨興休息一天,就貼張紙在門口,讓摸門釘的顧客留個名字,日後可以免費喝一杯。有時又開到半夜,常常都聚滿喝夜啡各種面貌的客人。


「每天,你都會和許多人擦肩而過」。想念My Coffee,也希望當年在那裡遇見的人,這廿多年來都能「替自己決定一些事情,無論是對是錯」。

慢走與凝視 — 我看蔡明亮《行者十步》展

(原文於2025年9月10日貼於IG @eddyingdust)

「行者, 不只是穿越時空的修行者,更意味形象的轉生。 」—《行者十步》策展人孫松榮語。 


八月初, 我剛踏進人生的另一階段,就走進高雄市立美術館參觀蔡明亮《行者十步》展覽。李康生身穿紅袍在世界不同角落慢走的影像,在展廳中以種種獨特的的方式呈現。 我慢慢看着,何嘗不也回溯自己過去十多年的行走旅程,期待下一步的風景, 另一次形象的轉生?


作為追隨蔡明亮逾三十年的鐵粉,我自2012年起便開始看《行者》影片系列, 第一齣看的自是在香港拍攝的同名短片《行者》。 今次走進展覽場地,首先看見的正是投映在巨大銀幕以至在地面上,李康生在繁忙的旺角街頭,無視路人喧鬧而慢走的片段。那是2012年的旺角,那些很「香港」的交通燈提示聲響、車聲、粵語老歌《一水隔天涯》、街招、郭富城代言舒適堡海報如今環迴出現在高雄美術館,有種時空錯置感。十多年後,行者依然同一件紅袍慢行,無視人間的喧囂躁動與電光幻影。可我看著這些巨大的昔日香港影象,又怎能不百感交集,墮進那個時空,直視那時的自己、以及香港?

《行者十步》展覽, 將十多年來蔡明亮的十部《行者》影片,選段投映在場館內懸掛的多重銀幕。畫作、素描、手寫文字、老戲院椅子、皺摺的紙張等穿插在展覽中,與影像有各式各樣的交會與結合,參觀者走進這個空間,看的不僅是影片放映,更能從不同角度看到具豐富層次的線條、光影(例如手繪畫作會掛在銀幕上與影像重疊)。 用自己的步伐,選擇自己的角度,專注凝視行者在不同空間緩慢移動,跟城市中的景物與生命相遇相分 — 這樣在展覽中走一趟,彷彿也就經歷了一場靜觀與冥想、一場修行,也跟行者同行了一段路。


十部《行者》影片, 由台北、香港、古晉走到東京再遠行至巴黎與華盛頓等。這些影片,我大部份都曾在電影院看過。如今站在展廳,可以一次過盡覽行者在這些城市路過的風景與人間。 十二個銀幕分佈在兩個大廳, 據蔡明亮說,「沒有次序的安排, 是整體融合在一起觀影的狀態」。 我在方型的場地緩慢移動腳步與視線,看不同時空的李康生從銀幕的框中由左走至右、右至左、甚至由上至下,入框出框。 在有限的框裡,總有無限的存在 — 只要你肯細心注視,框裡其實有無限的光影線條與顏色的組合, 每次停下來慢看都有新發現。 

展廳另有展示蔡明亮手寫的巨幅《金剛經》, 在半空懸掛至覆蓋地板, 十分壯觀。 其他還有李康生、亞儂、高俊宏的畫, 以及蔡明亮的手抄歌詞或文字。 並且展示李康生穿的紅袍(重三公斤!)、《玄奘》演出的道具等。 二樓展廳則擺放了「行者三生」的相關文字和影像紀錄 — 即歷年小康「行者」這角色或形象連番現身的三種不同媒介 — 劇場、電影和展覽, 三者之間既獨立又相互關連與滲透。 

我為什麼追隨蔡明亮三十年不變, 其中一個原因大概就是他在慢走之中一次又一次跨越創作界限, 踏出與之前相連但又截然不同的新旅程,先是完全脫離劇情片的敘事形式,然後游走於電影院、劇場與藝術館之間,在世界各地描畫他的行者/玄奘世界。蔡導提到, 「緩慢的影像, 放在當代就是一種叛逆精神」。 也許,我也確實需要這樣的一種叛逆精神,來支撐我在AI時代開展的新旅程。

蔡導在展覽中有一段手寫文字:「小康慢走的姿態很美 我要讓他走在全世界不同的角落 這個世界也很美 我們看着小康 也看着這個世界」。 能夠繼續欣賞美好的創作, 在人生的旅程中,像行者/小康那樣, 慢慢一隻腳提起,另一隻腳放下,保持平衡,一步一步探索與感受世界,專注於每一刻要做的事,也許就是這階段的我最重要的事。


星期二, 1月 13, 2026

重訪丹麥皇家圖書館The Black Diamond — Backwards and Forwards


(原文於2025年8月26日貼於IG @eddyingdust)

過去十多年的夏天,我幾乎都會去一趟歐洲旅遊。而每到一座城市,我總會到訪該地的圖書館 — 可能是歷史悠久的、可能是建築新穎的,也可能只是平平無奇的社區設施。這儀式是從何時開始呢?應該是始於2010年當我到訪丹麥哥本哈根,跟旅遊推介去參觀綽號The Black Diamond 的丹麥皇家圖書館,感受到一種與香港圖書館截然不同的氛圍,又同時讓我感到難以形容的投緣與安全感。

見識過許多城市大大小小的圖書館後,2024年8月我又回到The Black Diamond。它的外觀依然獨特而亮眼。面對海港,黑色花崗岩外牆在陽光、藍天與海水的映襯下,閃出沉實而典雅的光芒。 我很喜歡搭中庭的電扶梯,靜靜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海港景色慢慢移動。The Black Diamond新館於1999年啟用,有通道連接着還保留1909年啟用時模樣的舊館Old Reading Room。陽光洒進圖書館的各個角落,閱讀的人與古往今來的作者眉來眼去,同樣在尋覓天地間與人心中的種種意義。 



這次我還多看了一些圖書館內外的藝術展品。其中包括館外海邊梯級上鑄上的丹麥哲學家Søren Kierkegaard名言,原文丹麥語,英譯就是“Life must be understood backwards, bu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s.”

有人在圖書館嘗試理解前人的故事與思想,去推進社會前行。我坐在海邊看着丹麥人悠然自得地享受陽光、撐獨木舟。無論怎樣,其實都在為自己找各種自在地向前走的方式。我回溯自己半生走過的路,未必能真正理解生命的種種,但總算還有力氣好好往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