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3月 04, 2026

坂本龍一《async-immersion》:非同步而共存的詩意與張力


現正在M+舉行的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核心就是他與藝術家高谷史郎合作的大型裝置音樂作品《async-immersion》(2023)。在M+展演空間的巨型屏幕中,影像緩緩移動,呈現坂本龍一的工作室、鋼琴、書籍、植物、傢俱以至各種物件,還有自然環境中的海水、樹木、石頭、天空等。畫面上的影像會演化成無數的水平線,然後又會恢復原貌、重新組合或轉換成另一組元素。展場上環迴響起的音樂來自坂本龍一2017年的專輯《async》,多重聲音交織而成的曲目,夾雜雨聲、樹葉聲等各種效果,聽見的是時間與生命的細碎與沉重。



我坐在展廳的長椅上望著巨大的屏幕逾一小時,把整張《async》都聽完了。看著聽著影像和聲音上下左右緩緩移動、轉化,時而像捲軸般拉開,時而像潮水般漲退,時而似抽像線條的來回浮動,一個又一個循環,周而復始,讓人切實地以感官來體驗時間的流動與節奏。”Async”就是不同步,無論聲音或影像,都在展現種種非同步但共存的詩意與張力。過一小時後,影像和音樂縱會重覆,但配搭不再一樣,感覺亦會不同。


《async》是一張關於生命與死亡的專輯。2017年它面世時,剛巧陪伴我經歷生命中其中一場深刻的哀痛。曾經在耳機反覆聆聽的音樂,這次四面八方環迴地將我包圍。會場中的影像與音樂一直播放,參觀者在不同時間進場與離場,在哪一個位置站著或坐著看,體驗可以完全不同,意義也可自行塑造。正如人人都在經歷同樣的時分秒,但都有各自不同的故事與人生。看見放大的黑白琴鍵在屏幕上移動,想起坂本教授的手指曾在這裡起舞,怎能不動容。


其中一首《fullmoon》,用多種語言(包括廣東話和普通話)朗讀作家Paul Bowles寫的一段文字,獨白層層疊疊地拼貼於整首樂曲中,而屏幕亦投映上各種語言的文字 。原文節錄是這樣的:”Because we don’t know when we will die, we get to think of life as an inexhaustible well. Yet everything happens only a certain number of times, and a very small number really.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remember a certain afternoon of your childhood, some afternoon that is so deeply a part of your being that you can’t even conceive of your life without it? Perhaps four or five times more, perhaps not even that.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watch the full moon rise? Perhaps twenty. And yet it all seems limitless.“


紅和紅


【紅】導賞員問,認得畫中這位女明星嗎? 我有點心虛,怕認錯會出醜,就說認不出來。「是舒淇啊,你知道她嗎?」 


我當然知道,但這個形象是什麼階段的?該不會是侯孝賢時期吧? 然後我想起1996年她獲頒最佳新演員的《色情男女》,合演的有張國榮。那一年,張國榮唱了《紅》。


這幅內地畫家俸正傑的三聯畫 (triptych) 《生命如花 第1 號》(2005-2007),在一片深綠的背景上,繪上紅色的骷髏、鮮花和舒淇。中間的舒淇,有紅色的頭髮和雙唇,但白色的無珠雙眼和張開的嘴巴,露出了詭異而恍惚的神態。


紅色,因為它夠強烈,大概是被聯繫到最多象徵意義的顏色之一。喜慶、危險、慾望,看似沒有關係,卻或許有時有。也不要忘記,部份佛教僧侶,天主教樞機,都會穿紅袍。紅色,似乎也帶有神聖、救贖的意味。


同樣在M+展出的鹽田千春《無限回憶》(2025),參觀者要穿過被無數紅線交織籠罩的迷宮,看著高聳的紅色長裙,像路過別人的血管,窺探別人生命中的激情、壓迫和危險。


也想起在法國經典短片《紅氣球》(1956)和侯孝賢致敬之作《紅氣球》(2007)中,那個飛翔的氣球。紅色在孩子的眼中,有獨特的光芒與生命力。


望著牆上紅髮紅唇的舒淇,那夾在骷髏和鮮花之間的神情揮之不去。我不期然就想起張國榮和他的紅色高踭鞋,暗暗哼起了:

「紅 像薔薇任性的結局

紅 像唇上滴血般怨毒……

你像 紅塵掠過一樣 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