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2月 19, 2026

夢中見:東京教會我的相聚與離別

好友張維中十多年前出版的散文集《夢中見》,絕版多年,終於以電子書形式重新問世,而且這本書是維中自己成立的工作室「湊在一起Minato Books」 推出的首部作品,別具意義。即使我已熟讀並珍藏實體版十多年,這次還是急不及待把電子書買下。 


《夢中見》是維中一本獨特而深情的散文集。他寫東京的生活點滴,有時銳利有時敏感,也觸及種種聚散生死,從父親離世到親身經歷311東日本大地震,維中寫來真摯、冷靜而動人。電子書版本加了副題,全名為《夢中見:東京教會我的相聚與離別》, 就更明確地點出了散文集的主題。 引一段自由副刊的書評文字:「……張維中慣以笑淚互摻筆法,讓沉重母題如氣球飄升,而東京四季分明的性格,也使季節感悄悄溶入書頁……」


書中有一篇文章《又見香港》,提到2012年的香港聚會。原來已經是14年前的事!所幸這些年來我們還繼續在香港、東京和台北再相聚好幾遍,笑聲依然。


《夢中見:東京教會我的相聚與離別》於各大電子書平台都可買到, 誠意推薦。要在假期去日本或曼谷玩的朋友,也可同時選購維中的遊記/旅遊書。

星期一, 2月 16, 2026

糖果與白紙 — 看Felix Gonzalez-Torres展

一直只從書本或網上認識Felix Gonzalez-Torres(1957-1996)的作品,上星期終於在中環David Zwirner畫廊的個展中親身感受。展覽展出了他創作系列中的代表作,包括以糖果為媒介的《Untitled》。

González-Torres於1991年開始創作這些糖果堆作品,正值其伴侶Ross Laycock因愛滋病去世。《Untitled (Portrait of Ross in L.A.)》以175磅糖果堆在地上,象徵Ross健康時的理想體重。觀眾可以自由取走糖果,同時也象徵病者體重下降與所承受的痛苦。藝術家指明糖果堆需要不斷補充,尤如生命得以永久延續,消逝之前得以重生。


此後González-Torres繼續以堆積糖果為創作及互動元素延續這系列,包括是次在香港展出的《Untitled (Welcome Back Heroes)》(1991),以紅白藍三色對應當時的冷戰時局。這次在香港的展場並沒有特別標明可以自由拿取糖果,所以就我所見沒有參觀者敢(或知道可以)取走一粒糖果,沒有了互動的元素,作品只單純攤在地上,意義好像被轉化或被抽空。但放在窗邊的那堆糖果,有中環街景作為背景,還是有趣的配搭。


我還喜歡一進場就見到的兩堆疊高整齊的白紙,分別寫著「Somewhere better than this place」及「Nowhere better than this place」(個展也以此兩句為名)。兩句話仿似對峙著也似鏡像,值得細味。

星期六, 2月 14, 2026

藍和藍



說起藍,我總會想起International Klein Blue (IKB)。這款獨特的藍色,由法國藝術家 Yves Klein與顏料供應商合作,透過特殊的物料與技巧調製成一種獨一無二的藍,並於1960年註冊成專利。Yves Klein將IKB應用在他的單色畫作、雕塑等,成為當代藝術中一抹讓人印象深刻的藍。

我在不同場地親身見過Klein的IKB作品,例如倫敦的Tate Modern和里斯本的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數最深刻的藍色作品,當然少不了英國導演Derek Jarman 的電影《藍》 (Blue)。1994年香港國際電影節,我在文化中心大劇院與滿場觀眾抬頭看著大銀幕中76分鐘無間斷的IKB藍色。是的,從頭到尾,畫面毫無變化,就是一片飽和的藍色。觀眾一直盯著全藍銀幕,同時聆聽不斷交織的旁白、唸詩、環境聲音與音樂。導演當時已因愛滋病併發症幾近完全失明,只能看見藍色的陰影。電影就是他給觀眾的最後禮物,也是一場讓人難以忘懷的體驗 — 觀眾的視覺被抽空,墜入重重聲音迴盪的思考空間中,直面有關生命、政治、愛、疾病、死亡的種種。

Derek Jarman 的書”Chroma: A Book of Colour”提到沒有任何畫家像Yves Klein這樣受到藍色的影響那麼大,雖說Paul Cézanne在畫裡面用藍色的比例是最高的。Jarman引述Cézanne:

「藍色讓其他色彩震動。」


1:2023年攝於倫敦Tate Modern  2:2018年攝於里斯本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星期六, 2月 07, 2026

奧斯威辛


上星期到戲院二刷去年已看過的紀錄片《重訪特權樂園》(“The Commandant’s Shadow“),才發現1月27日當天正是國際大屠殺紀念日。1945年的這天,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Birkenau)被解放,結束了過百萬人在此被屠殺的歷史。

2012年夏天,我曾到訪奧斯威辛,那是一次難以忘懷的life-changing experience。參觀者必須先跟隨官方安排的導覽,了解集中營的歷史背景及主要區域。偌大的營區,即使遊人來來往往,仍充滿肅殺的氣氛。想像六十多年前在這裡發生過的殘暴與殺戮,彷彿還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悲鳴和壓抑。在毒氣室和焚化爐的遺跡前,在那層層堆疊的無數舊皮鞋、假髮、皮箱前,在那曾經把無數平民運送往黑暗深淵的鐵軌前,直面人性的殘酷,何其沉重。


由Daniela Völker執導的這部紀錄片,將歷史延續,兩線呈現大屠殺中加害者與被害者家屬的心結 — 一方面是奧斯威辛集中營指揮官Rudolf Höss的兒子Jurgen Höss和孫兒,如何面對家族沾滿血的不堪過去;另一方面是奧斯威辛倖存者Anita Lasker-Wallfisch與她女兒面對創傷的視角。Jurgen Höss童年住在「營外」的特權樂園(Zone of Interest),對父親主導殺害無數人的罪行一無所知。紀錄片中,八十多歲的他終於與兒子及倖存者的女兒踏進曾經由他父親主管的集中營。影片尾段,他與Anita Lasker-Wallfisch在倫敦會面,幾十年來各自背負重甸甸記憶枷鎖的加害者家屬與被害者坐下來談論當時的「營內」「營外」,為影片留下無盡的餘韻 — 罪責、傷痕、記憶、遺忘,不斷糾纏與角力。 


又會記起Primo Levi 的名言:「It happened, therefore it can happen again: this is the core of what we have to say」。歷史會重演,但有時會換了形式與角色。有些被害者可能變成了加害者,有些正義與反派的角色可能互換,醜陋的惡行或者延續但有了漂亮的裝扮。將回憶與故事說下去,也是某種責任。



圖:2012年8月攝於奧斯威辛—比克瑙 Auschwitz-Birkenau Memorial and Museum 

白和白



Pantone 選出的2026 年度代表色 PANTONE 11-4201「Cloud Dancer 雲上舞白」,是一種柔和、輕盈、近似雲朵與薄紗質感的白色,象徵平靜的力量,「鼓勵真正放鬆與專注,讓思緒漫遊」。


白色常被誤解為「單一顏色」或「無色」,冰冷、空洞而平淡。然而,每一抹白色都蘊含了各種色彩、情緒與意義。林家謙《White Summer演唱會》強調白色由三原色組成,底下有我們看不到的色彩。韓麗珠去年出版的小說《裸山》中的白教授,也提及白色由各種顏色混合而成,而主角雅人則與隱藏在眼前的一片白搏鬥。假使我們能穿透白,或許就能發現那些深藏的情感與隱喻。


「M+希克藏品:心靈圖景」展出了中國藝術家邱世華的系列作品 (多幅畫作都是「無題」),驟眼看是白茫茫一片,但若定睛凝視,山川、森林、湖泊、天空、雲朵就似緩緩浮現,在觀者的腦海重新形成一幅幅靜謐的自然景觀。你必須以平靜的心境,專注細看,才能發現那道「隱形」的風景 (而每個人看出來的風景或許都不一樣)。匆忙路過者以為白色是「無」,卻原來「有」。最簡單的,有時最有深意 — 但你必須停下腳步,持續觀照與感受。

以為看不見的,其實都存在。以為沒有的,其實都有。

圖:攝於M+,邱世華油彩布本《無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