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月 19, 2026

十小時的十二年歷程 — 記《行者十步》馬拉松放映


(原文於2025年11月20日貼於IG @eddyingdust)

幾經波折,終於在9月28日出席高雄內惟藝術中心舉行的《行者十步》馬拉松放映。進入戲院影廳的一刻,看見銀幕投映着活動海報,也望見蔡明亮導演在觀眾席上的身影,我才鬆一口氣,心情也有點激動,畢竟原本我要看的是8月3號場次,卻因為天氣關係高雄全市停工而延至這天,而稍早前台灣和香港才經歷了颱風樺加沙吹襲,這趟補場旅程幾乎又要告吹。可是啊,行者的旅程從來也不容易,也許這次的多番轉折與試探(我確曾一直猶豫應否冒颱風影響之險再飛一趟高雄),正完美地成為了我的「行者旅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次馬拉松放映由早上十點半至晚上八點半,放映蔡明亮導演十部《行者》影片,由2012年的《無色》至2024年的《無所住》,當中包括六部短片(四十分鐘以內)及四部長片,蔡導全程在影廳內陪觀眾一起看,並有幾節導演講話時間。沒有午餐環節,只有五次約十至十五分鐘的中場休息,吃大會提供的糕點充飢。


十部片,要簡單說就是「都是李康生身披紅袍在慢走」,但影片的深度與廣度,以至能被感受與解讀的層次,都一直讓我著迷。即使我早已在香港的大銀幕看過這十部當中的六部(其中還有看過兩三次的),但這回一天內經歷十齣影片,是場無法取代、難以忘懷的體驗 — 可以是放空、冥想,但更多的是感知、思考以至領悟。 


行者的慢走與專注,正是對照現代社會的快速與零碎。每一部《行者》影片,無論李康生身在何處,總是一身紅袈裟,全神貫注地將一隻腳提起,將另一隻腳放下,一步一步以緩慢而持續的節奏重複,引領觀眾凝視與聆聽銀幕裡的當下。


而當我在一天內連續看齊十部《行者》,凝視李康生的臉和身體十年間的變化,就更能看見時間的痕跡。平常走路容易,但要學行者慢走遠行,維持一隻腳提起一隻腳落地,舉重若輕地在紛擾人間維持身體平衡而不倒不亂,非常吃力。仔細觀察李康生十年間步履的變與不變,像看一場踏實而滄桑的人生旅程。不發一言,一切卻都盡在不言中。


同樣也可看見蔡導身為一位影像作者十年來的創作歷程。


完全放棄劇情,聚焦於一個角色與他所身處當下的空間。十部影片,從台北、香港、東京以至巴黎及華盛頓等,從鬧市到海邊,從室外到室內甚至如夢似幻的空間,行者以相近的步伐與姿勢慢行,但導演每一個長鏡頭所框住的場景,都像一幅流動的畫,盡是導演呈現的某種世界 — 有時喧囂、有時靜謐,時明時暗,時而如夢,時而如詩。觀者從畫面裡的人間色相,觀照自己生命中的電光幻影,沒有表面的情節但處處盡是故事 — 因為緩慢,每一格畫面就有足夠時間讓觀眾選擇要注目與聆聽的細節,從光影物人的移動、明暗對比、大自然與建築物的線條與形狀,到環境聲音的微微起伏,或許都能觸動某些思緒,某些想像。人間萬物都有各種關聯,假如你能專注細看。身為香港人,這次重看2012年於香港拍攝的短片《行者》,重訪那一年的香港,莫不百感交集。


這次十部連看,也更感受到導演拍《行者》愈來愈揮灑自如,每部都能注入不同的新意與深度。《行者》既是虛構的(李康生穿戲服飾演一個在21世紀世界各地苦行的玄奘),鏡頭都是經過仔細考慮、設計或選擇的,有時還加入其他演員角色來對照玄奘 (如《西遊》與《無無眠》的Denis Lavant與安藤政信,以及《何處》和《無所住》的亞儂宏尚希),但同時也在如實紀錄拍攝當刻的環境景觀與路人面貌。在後期的幾部,觀眾會看見路人舉手機拍照,甚至干擾演員。導演把這些路人的即時反應都放進片中,進一步模糊了真假虛實。如蔡導所說,這是「非劇情、非紀錄」的影像,是獨特而顛覆的一種藝術形式。


如果《行者》影片本身徘徊在即興與虛構之間,那麼《行者十步》馬拉松放映強調的就是創作者本人與觀眾同場同行的體驗。這不僅因為導演在間場時分享拍攝背景與過程,更重要的是這是由創作者設計的一場十小時體驗,與觀眾在同一場地同呼同吸去經歷一個角色逾十年的跨地域旅程,這本身已是一次難能可貴、別具意義的藝術活動。

蔡導在不同場合提過,緩慢的影像,放在當代是一種叛逆精神。也許讓我一直追隨蔡導和他作品的原因,也包括這種叛逆精神,以及如玄奘般的堅持與勇於探索未知。蔡導今年又已經完成多兩部在歐洲拍攝的《行者》,期待很快可以看到。


這十個小時逗留在電影院,感覺充實而圓滿,也是我將來可以不斷細味與反思的一段歷程。像行者,旅程會不斷延續,記得專注當下,用心踏出每一步,美好的風景都會在身邊。不擁有,但經過。


(相關貼文:「慢走與凝視 — 我看蔡明亮《行者十步》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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