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1月 14, 2026

慢走與凝視 — 我看蔡明亮《行者十步》展

(原文於2025年9月10日貼於IG @eddyingdust)

「行者, 不只是穿越時空的修行者,更意味形象的轉生。 」—《行者十步》策展人孫松榮語。 


八月初, 我剛踏進人生的另一階段,就走進高雄市立美術館參觀蔡明亮《行者十步》展覽。李康生身穿紅袍在世界不同角落慢走的影像,在展廳中以種種獨特的的方式呈現。 我慢慢看着,何嘗不也回溯自己過去十多年的行走旅程,期待下一步的風景, 另一次形象的轉生?


作為追隨蔡明亮逾三十年的鐵粉,我自2012年起便開始看《行者》影片系列, 第一齣看的自是在香港拍攝的同名短片《行者》。 今次走進展覽場地,首先看見的正是投映在巨大銀幕以至在地面上,李康生在繁忙的旺角街頭,無視路人喧鬧而慢走的片段。那是2012年的旺角,那些很「香港」的交通燈提示聲響、車聲、粵語老歌《一水隔天涯》、街招、郭富城代言舒適堡海報如今環迴出現在高雄美術館,有種時空錯置感。十多年後,行者依然同一件紅袍慢行,無視人間的喧囂躁動與電光幻影。可我看著這些巨大的昔日香港影象,又怎能不百感交集,墮進那個時空,直視那時的自己、以及香港?

《行者十步》展覽, 將十多年來蔡明亮的十部《行者》影片,選段投映在場館內懸掛的多重銀幕。畫作、素描、手寫文字、老戲院椅子、皺摺的紙張等穿插在展覽中,與影像有各式各樣的交會與結合,參觀者走進這個空間,看的不僅是影片放映,更能從不同角度看到具豐富層次的線條、光影(例如手繪畫作會掛在銀幕上與影像重疊)。 用自己的步伐,選擇自己的角度,專注凝視行者在不同空間緩慢移動,跟城市中的景物與生命相遇相分 — 這樣在展覽中走一趟,彷彿也就經歷了一場靜觀與冥想、一場修行,也跟行者同行了一段路。


十部《行者》影片, 由台北、香港、古晉走到東京再遠行至巴黎與華盛頓等。這些影片,我大部份都曾在電影院看過。如今站在展廳,可以一次過盡覽行者在這些城市路過的風景與人間。 十二個銀幕分佈在兩個大廳, 據蔡明亮說,「沒有次序的安排, 是整體融合在一起觀影的狀態」。 我在方型的場地緩慢移動腳步與視線,看不同時空的李康生從銀幕的框中由左走至右、右至左、甚至由上至下,入框出框。 在有限的框裡,總有無限的存在 — 只要你肯細心注視,框裡其實有無限的光影線條與顏色的組合, 每次停下來慢看都有新發現。 

展廳另有展示蔡明亮手寫的巨幅《金剛經》, 在半空懸掛至覆蓋地板, 十分壯觀。 其他還有李康生、亞儂、高俊宏的畫, 以及蔡明亮的手抄歌詞或文字。 並且展示李康生穿的紅袍(重三公斤!)、《玄奘》演出的道具等。 二樓展廳則擺放了「行者三生」的相關文字和影像紀錄 — 即歷年小康「行者」這角色或形象連番現身的三種不同媒介 — 劇場、電影和展覽, 三者之間既獨立又相互關連與滲透。 

我為什麼追隨蔡明亮三十年不變, 其中一個原因大概就是他在慢走之中一次又一次跨越創作界限, 踏出與之前相連但又截然不同的新旅程,先是完全脫離劇情片的敘事形式,然後游走於電影院、劇場與藝術館之間,在世界各地描畫他的行者/玄奘世界。蔡導提到, 「緩慢的影像, 放在當代就是一種叛逆精神」。 也許,我也確實需要這樣的一種叛逆精神,來支撐我在AI時代開展的新旅程。

蔡導在展覽中有一段手寫文字:「小康慢走的姿態很美 我要讓他走在全世界不同的角落 這個世界也很美 我們看着小康 也看着這個世界」。 能夠繼續欣賞美好的創作, 在人生的旅程中,像行者/小康那樣, 慢慢一隻腳提起,另一隻腳放下,保持平衡,一步一步探索與感受世界,專注於每一刻要做的事,也許就是這階段的我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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