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3月 23, 2026

《不散》— 給戲院的……

如無記錯,應該是自2004年以來我第四次在大銀幕看蔡明亮導演的《不散》 (2003年威尼斯影展首映,2019年4K修復版重返同一影展)。在全世界電影院都在掙扎求生的二十多年後,《不散》更有其重要的意義。每次看《不散》,都會驚嘆它的層次如此多,每場戲看似簡單、緩慢卻又有豐富的解讀可能性。有學者單就本片的片頭字幕就寫了一篇學術論文,也有一整本英文專書只分析《不散》一齣電影,都放在我的書櫃中。


撇開學術分析,單就情感而言,每看一次《不散》感觸就愈深。跟隨陳湘琪一拐一拐地仔細凝視戲院的各個角落,打開感官感受戲院多人少人無人或者「有鬼」時的氣息 (今次特別多留意非常出色的聲音處理),想像李康生演的這種已幾近絕跡的電影菲林放映員。我們透過大銀幕看著石雋和苖天,他們望著戲中大銀幕上《龍門客棧》裡三十多年前的自己,又如何不感慨歲月與種種消逝?戲院這個空間,讓人與空間連結,人與人透過戲院而彼此運結,也讓人透過電影與過去的自己連結。要有這個空間,各種連結才得以自然隨緣而生。


希望以後還可以繼續在戲院看我的這部all-time favourite — 必須要在戲院看,因為《不散》就是對戲院與電影的情詩、敬禮與預奏的輓歌。


(謝謝亞洲電影大獎的這份紀念品。高興能在百老匯電影中心這個我有累積近三十年個人回憶的戲院看《不散》。)

星期日, 3月 08, 2026

坂本龍一與「鐵皮鼓」 《鏡:Kagami》:走近看吧


「最深的鏡片只有500度。」我聽到工作人員這樣說。那就註定,近視遠超這度數的我,只能用模糊的視線去看整個演出。


在西九自由空間大盒舉行的坂本龍一與「鐵皮鼓」 《鏡:Kagami》,是一場混合實境 (Mixed Reality (MR)) 體驗,觀眾需戴上裝置觀賞,而由於它不像一般 VR headset 那樣可以佩戴於眼鏡之上,近視者 (又沒有隱形眼鏡) 如我必須脫下慣用的眼鏡,使用大會附加特殊矯正鏡片的裝置,但他們所能提供的度數有限,每個人的視力差異或多或少會影響觀賞效果。「 你盡量走近看吧。」 工作人員說。


走近看一場鋼琴獨奏是什麼概念?當圍着一個大圓圈坐下的觀眾都戴上裝置,中央開始出現坂本龍一的全像投影,演奏也就開始。觀眾可以自由走動,以自己選擇的角度和距離,欣賞坂本教授彈奏他的經典曲目。我走前站到大會容許的最近位置,彷彿就站在演奏者旁邊不到兩米的親密位置,還圍繞他和鋼琴走了一圈,嘗試幾個不同的觀賞位置。那些全維度虛擬影像當然並非無懈可擊,但只要你投入其中,就會感到不可思議 — 那些曲目和演奏片段也許都曾聽過看過很多遍,但卻從來不曾這樣在眼前重現 — 坂本龍一的神情、十根手指的飛舞、腳踏pedal的節奏,都清楚可見,樂曲就仿如在眼前的鋼琴奏出,在視力不足的我眼中,足夠撼動心神。而戴上MR眼鏡之後,你幾乎看不到其他跟你同場的觀眾 (雖然可能會碰到),所以是沉浸在另一個時空的體驗。


首次知道這個MR作品是前年讀坂本教授的書《我還能再看到幾次滿月》時。書中記載,在2020年12月初,坂本龍一剛獲悉癌症已轉移至肝臟,被宣布「什麼都不做的話壽命只剩半年」,而一個星期後他就要花三天拍攝MR演奏影像。坂本龍一在書中提到,拍攝時燈光非常亮,他在被照射得頭昏眼花的環境下彈奏,殊不容易。而且為避免攝影器材過熱,室內大開冷氣,抱病的他身心都冰冷無比。當我看見仿如被微微吹動的頭髮和衣服,頃刻就可以感受到教授如何在艱鉅的情況中,揮灑自如地在四十八支鏡頭下,完成歷經三天拍攝的一場情感充沛而力量澎湃的演出。


坂本龍一在書中寫道,《Kagami》的意思是這部作品有如他身體的倒影、鏡子一般的存在,同時也是對塔可夫斯基的致敬。他覺得,自己在接受壽命宣告之後馬上進行MR拍攝「真是太棒了」, 甚至因為這工作讓他撐過那絕望的精神狀態。看《Kagami》時,我想像他彈奏當刻的心情和狀態,也彷彿更明白他如何身體力行,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實踐「藝術千秋,人生朝露」。


坂本龍一的引言這樣說: 「在現實中,存在着虛擬的我。這個虛擬的我不會老去,將繼續彈奏鋼琴數年、數十年、數百年。」


要用幾百度的近視眼去看這個演出,本來是有一點遺憾和不甘心。但原來效果比想像中佳,少許的不清晰,並沒有妨礙我的投入。即使面對限制,一旦心神進入了狀態,意識與想像能彌補那些缺失。


音樂會以悼念貝托魯奇導演的《BB》為最後一曲。琴音停止,雙手離開,完美落幕。

星期三, 3月 04, 2026

坂本龍一《async-immersion》:非同步而共存的詩意與張力


現正在M+舉行的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展覽,核心就是他與藝術家高谷史郎合作的大型裝置音樂作品《async-immersion》(2023)。在M+展演空間的巨型屏幕中,影像緩緩移動,呈現坂本龍一的工作室、鋼琴、書籍、植物、傢俱以至各種物件,還有自然環境中的海水、樹木、石頭、天空等。畫面上的影像會演化成無數的水平線,然後又會恢復原貌、重新組合或轉換成另一組元素。展場上環迴響起的音樂來自坂本龍一2017年的專輯《async》,多重聲音交織而成的曲目,夾雜雨聲、樹葉聲等各種效果,聽見的是時間與生命的細碎與沉重。



我坐在展廳的長椅上望著巨大的屏幕逾一小時,把整張《async》都聽完了。看著聽著影像和聲音上下左右緩緩移動、轉化,時而像捲軸般拉開,時而像潮水般漲退,時而似抽像線條的來回浮動,一個又一個循環,周而復始,讓人切實地以感官來體驗時間的流動與節奏。”Async”就是不同步,無論聲音或影像,都在展現種種非同步但共存的詩意與張力。過一小時後,影像和音樂縱會重覆,但配搭不再一樣,感覺亦會不同。


《async》是一張關於生命與死亡的專輯。2017年它面世時,剛巧陪伴我經歷生命中其中一場深刻的哀痛。曾經在耳機反覆聆聽的音樂,這次四面八方環迴地將我包圍。會場中的影像與音樂一直播放,參觀者在不同時間進場與離場,在哪一個位置站著或坐著看,體驗可以完全不同,意義也可自行塑造。正如人人都在經歷同樣的時分秒,但都有各自不同的故事與人生。看見放大的黑白琴鍵在屏幕上移動,想起坂本教授的手指曾在這裡起舞,怎能不動容。


其中一首《fullmoon》,用多種語言(包括廣東話和普通話)朗讀作家Paul Bowles寫的一段文字,獨白層層疊疊地拼貼於整首樂曲中,而屏幕亦投映上各種語言的文字 。原文節錄是這樣的:”Because we don’t know when we will die, we get to think of life as an inexhaustible well. Yet everything happens only a certain number of times, and a very small number really.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remember a certain afternoon of your childhood, some afternoon that is so deeply a part of your being that you can’t even conceive of your life without it? Perhaps four or five times more, perhaps not even that.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watch the full moon rise? Perhaps twenty. And yet it all seems limitless.“


紅和紅


【紅】導賞員問,認得畫中這位女明星嗎? 我有點心虛,怕認錯會出醜,就說認不出來。「是舒淇啊,你知道她嗎?」 


我當然知道,但這個形象是什麼階段的?該不會是侯孝賢時期吧? 然後我想起1996年她獲頒最佳新演員的《色情男女》,合演的有張國榮。那一年,張國榮唱了《紅》。


這幅內地畫家俸正傑的三聯畫 (triptych) 《生命如花 第1 號》(2005-2007),在一片深綠的背景上,繪上紅色的骷髏、鮮花和舒淇。中間的舒淇,有紅色的頭髮和雙唇,但白色的無珠雙眼和張開的嘴巴,露出了詭異而恍惚的神態。


紅色,因為它夠強烈,大概是被聯繫到最多象徵意義的顏色之一。喜慶、危險、慾望,看似沒有關係,卻或許有時有。也不要忘記,部份佛教僧侶,天主教樞機,都會穿紅袍。紅色,似乎也帶有神聖、救贖的意味。


同樣在M+展出的鹽田千春《無限回憶》(2025),參觀者要穿過被無數紅線交織籠罩的迷宮,看著高聳的紅色長裙,像路過別人的血管,窺探別人生命中的激情、壓迫和危險。


也想起在法國經典短片《紅氣球》(1956)和侯孝賢致敬之作《紅氣球》(2007)中,那個飛翔的氣球。紅色在孩子的眼中,有獨特的光芒與生命力。


望著牆上紅髮紅唇的舒淇,那夾在骷髏和鮮花之間的神情揮之不去。我不期然就想起張國榮和他的紅色高踭鞋,暗暗哼起了:

「紅 像薔薇任性的結局

紅 像唇上滴血般怨毒……

你像 紅塵掠過一樣 沉重」